出了地鐵口,兩人幾乎是被洶湧的人群推著朝煙花燃放的位置走。人群像海浪一波一波湧上來,陳初陽緊緊牽住姜至的手跟在她身後,生怕下一秒她就被人潮吞沒。
外灘的燈火鋪天蓋地亮著,陳初陽的指節緊緊扣著姜至的手,姜至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一點點冷下去,像在被江邊的夜風慢慢浸透。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陳初陽的嘴唇已經徹底抿成一條線,下頜也繃著,他對擁擠的厭惡已經寫在了每一個毛孔里,陌生人之間不經意的身體碰撞,肩膀擦過肩膀的觸感,混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所有這些都在剝掉他精心維持的從容。
姜至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微微轉過身,手指從他掌心裡掙脫出來。陳初陽的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跟著一緊,想重新攥住她,可下一秒,她的指尖順著他的掌心往上滑,最後整條手臂攬住他的臂彎,整個人貼了過來,將身體的重量輕輕轉移到他身上。
「借我靠一下。」
柔軟又輕盈的軀體靠過來時,陳初陽一直悲鳴的大腦才稍微安靜了一些。姜至緊緊貼著他繃緊的手臂,他能清楚感受到她在沉默地用行為安慰他,攬住他臂彎的手臂分明在告訴他:我在這,只在這。
陳初陽深吸了一口氣,急躁的心也平穩了一些。
最完美的觀景位置已經占滿了提早過來的人,到處都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舉著手機和相機的人,陳初陽望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沮喪地皺了皺眉:「都擠滿人了,只能這樣遠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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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遺憾著行程實在太過突然,無法早些做準備,無法給姜至一趟完美的約會。他忍不住開始譴責自己,為什麼沒有提前想到煙花大會?為什麼沒有提早就訂好觀景餐廳?為什麼沒有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他明明可以做到的,他應該做到的,可他偏偏沒有。
姜至卻一點兒都不在乎距離的問題,她順著他張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仰起頭看了看頭頂,語氣輕描淡寫:「遠近有什麼關係,反正煙花在頭頂呀。」
「好有道理。」他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望向已經開始徹底變暗的天色。
原本焦躁的心被她一句話輕輕撫平了,的確如此,站在哪裡看,有沒有完美的行程安排,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身邊的人是她,連等候的時間都變得值得期待起來。
還有些早,離煙花燃放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只能在原地無聊地傻站著,姜至感覺腳都有些酸了,忍不住跺了跺腳,陳初陽把姜至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用肩膀替她擋住側面來的風。可很快,他們便吸引到了旁人的注意力。
有看過姜至視頻的人很快認出她的臉,將拍攝設備的鏡頭轉移到她身上。那鏡頭先是試探性地掃了一下,然後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定住了,持鏡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同伴也轉過頭來,眼睛在姜至臉上和手機屏幕之間來回比對。
姜至不自在地避了避,往陳初陽身後縮了半步,可對方卻半點都沒有邊界感地湊上來,舉著手機問:「你好,請問你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那個大提琴首席?網上那個視頻——」
姜至點了點頭,冷淡地拒絕掉對方的拍攝邀請:「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她不想過多浪費時間在這上面,只想和陳初陽一起安靜地看場煙花。
可煙花大會周圍實在有太多直播設備,即使有信息繭房,本質上大部分人都沒有刷到她相關的視頻,也根本不了解她是誰。但看到靚女俊男站在一起,還有熱心的採訪設備對著他們拍,也跟風將鏡頭轉過來朝向他們,想著也許能蹭到這一批熱度。
一瞬間有太多人將目光落到他們兩人身上,避無可避。姜至將大衣的帽子默默戴到頭頂,帽檐壓下來遮住半張臉,手掌往下落到陳初陽掌心,緊緊扣住他的,再用指尖撓了撓他的掌心,傳達著只有他們兩人能完美理解的暗號。
陳初陽一瞬間會意,反手扣緊她的手指,兩人幾乎是同時轉過身,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他緊緊拉住姜至的手,看著她靈敏地避開人群,跟著她側身閃過舉著自拍杆的一群人,腳尖輕巧地越過台階,她的帽子在奔跑中被風吹開,馬尾徹底散開,長發揚起一道緊緊纏繞在他脖子上的弧線。
陳初陽跟在後面,視線鎖在她身上,全世界好像都變成了他們兩人故事的背景板。
那些舉著手機的陌生人,閃爍的燈光,嘈雜的音樂和人聲,全部退潮一樣地模糊下去,變成毫無意義的噪點。他所有注意力只落在眼前的人和兩人緊緊握住的掌心之中。
故事情節突然發展成一場毫無目的地的私奔。
人群從他們兩人之間快速掠過,交握的掌心開始湧出細汗。
陳初陽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如同雷鳴,不知道是奔跑之後的多巴胺分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在顫慄著。他的眼神痴痴地落在姜至身上,看她被風吹紅的耳尖,看她輕盈的步伐,看她飛揚的髮絲。
跑了一段路終於將那些視線甩開之後,她高興地轉過頭沖他得意地笑了出來,眼睛亮閃閃地像星星。
下一秒,煙花剛好在她眼中綻放。
第一朵煙花在半空炸開的時候,整個外灘像被人按了靜音鍵,所有人都仰起頭,無數張臉被同一片光芒照亮。姜至也仰起頭,瞳孔里盛著漫天墜落的火星,她開口說了一句什麼,和煙花炸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陳初陽沒有聽清,他感覺整個耳朵都在轟鳴著,他的整個世界都在為這一刻的心悸顫動著。
他緊緊盯著她的臉,煙花在天上炸開,一朵接一朵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可他的視線只停在她臉上。
一瞬間有無法控制的衝動迫使著他張開口,可煙花爆炸的聲音實在太大,姜至聽不清。
她側過頭湊近了一些,大聲問他:「你剛說什麼?」
陳初陽提高了音量,又重複了一次。就在這時,煙花燃放的聲音剛好進入真空期,全世界只剩下火花炸開的茲拉聲和沉默,他的話正好落在這段靜默之中,震耳欲聾。
「我好喜歡你,姜至!」
聲音在擁擠的觀景平台上盪開,和最後一朵煙花一起炸開在天上。周圍有幾個人轉過頭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但很快又轉回去看煙花,人群洶湧的聲音重新湧上來,填補了那片短暫的靜默。
可陳初陽沒有移開視線,他緊緊盯著她的臉,掌心全是汗,指尖卻冰涼。他剛剛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但他毫無避諱,心甘情願將自己最柔軟的心臟剖出來放在她面前展示,他在賭,她會認真接過,再也不會讓他傷心。
下一秒,姜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喊那麼大聲幹嘛?」她的眼睛彎起來笑著,重新牽住他的手,「知道啦,不知羞。」
煙花還在天上綻放,照亮江面,照亮兩個在人群中逆流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