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初陽的車停在樂團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冬季的白天越來越短,儘管他已經儘快提早下了班,但這個點也沒有機會遇見夕陽。他將車窗稍微敞開了一些,讓新鮮空氣透進來,暖氣卻沒調低,怕姜至又抱怨不夠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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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架在車窗上,垂下眼看亮著的手機屏幕,置頂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到啦(小貓招手錶情)】
姜至沒有立刻回復,但幾分鐘後,陳初陽就看見她的人背著琴盒從正門跑了出來。
她今天排練了一天,隨手將長發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下來隨著奔跑的步伐被風吹到唇角,陳初陽望著那幾根髮絲,感覺手指痒痒的,想伸手將它捋開。她難得將羊絨大衣穿在了身上,跑到車的方向後放好琴盒,迅速拉開副座的門,還沒將安全帶拽上,就先興奮地冒出第一句話:「你猜剛才湯指說什麼?」
「說什麼?」
「她說我病了一場回來,反而細節聽起來更完美了。」姜至系好安全帶,語氣帶著點洋洋得意「可能是燒了一場把雜質都燒沒了。」
陳初陽換了倒車檔,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明明昨天還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人,此刻眼睛裡重新亮起了被熱愛餵養出來的光,他忍住了想伸手摸她臉的動作,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句:「那得感謝病毒。」
「感謝病毒?」姜至覺得他腦子有病,「我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應該感謝什麼,音樂細菌?」他望了一眼後視鏡,準備將車往後倒。
「感謝我們護工小陽。」
「用什麼感謝?」陳初陽停下了踩油門的動作,朝她的方向側了側身,期待著姜至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但姜至的注意力沒落在他身上,她正忙著低頭看手機屏幕,在導航軟體上劃拉了幾下,皺起了眉頭:「晚上回來會不會堵車啊?我看了下路況,外灘那邊現在已經開始紅了。」
「嗯,臨近節日嘛,又是煙花大會,肯定會堵。」陳初陽倒是做好了堵至少兩小時才能回家的打算,反正是和姜至待在一起,如何消耗時間都算不上浪費。
「那怎麼辦?我明天早上還有早排。」
陳初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外灘那邊有自家集團的酒店,在那住一晚?」
姜至迅速否決掉了這個方案,「明天早上從外灘到樂團,早高峰,也實在太遠了吧。」
「遠不了多少。」
「遠二十分鐘也是遠,而且我明早七點就要到,那我得多早起來啊。」姜至在這方面格外堅持,「不行,不住。」
陳初陽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認真思索了一下,「酒店天台有個停機坪。」
「那不行。」姜至幾乎是脫口而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樂團附近又沒有停機坪,而且誰會一大早坐直升機上班啊!」
「姜大小姐,我們也該干點富二代該乾的奢侈之事了。」
「我不抗拒坐直升飛機,但特地趕直升飛機來上班一聽就好命苦吧。」
陳初陽忍不住笑出聲,「有道理。」
姜至低頭重新打開地圖,研究了一會兒,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我們坐地鐵唄。」
陳初陽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地鐵啊,樂團旁邊就有一站直達外灘,不堵車,比你開過去找車位還快。」她說完就點開導航,給他看那條順滑的綠色地鐵線路,「你看,半小時。」
陳初陽盯著那條綠線,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地鐵意味著擁擠的人群和各種不可控因素,既無法隨時抽身,也沒有私人空間。他幾乎能預見到那些地鐵上可能出現的目光落在姜至身上,那些不經意的、黏膩又令人作嘔的注視。
「地鐵很擠。」他最終說。
「高峰期嘛,擠就擠了,總比堵在路上強。」姜至低頭在包里翻東西,頭也不抬地說,「我在英國的時候天天坐地鐵,沒什麼大不了的,知道你有潔癖,我帶著酒精棉片呢,待會給你擦擦椅子和扶手。」
陳初陽當然知道她在英國經常坐地鐵,因為他也曾經跟在她身後,隨著她穿梭在倫敦的地下脈絡之中。
她習慣在公寓附近那一站上車,往南坐兩站,在萊斯特廣場換乘。陳初陽記得她總站在車廂靠門的位置,琴盒立在兩腿之間,常常望向窗外發呆,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列車經過查令十字那段隧道時,風時常會灌進來吹亂她的碎發,就像剛才她奔跑過來的瞬間。
姜至總是對物質和排場有一種近乎鈍感的漠然,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千金大小姐的毛病。
在他走神的間隙,姜至的手已經放在車門上,回頭看他:「走啦,你還愣著幹嘛?」
陳初陽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大衣從后座拿起來穿上,老老實實跟著她下了車。
樂團附近的地鐵口在一條小巷的盡頭,晚高峰的人潮從各個地方泄出來,匯成一股地下洪流,姜至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低馬尾在背後晃動,陳初陽安靜地跟在她身後,這附近幾乎沒有寫字樓,自然少有像他一樣西服革履的人,他突兀地出現在這樣的場景里,像一隻誤入灌木叢的孔雀,渾身上下寫滿了格格不入。
姜至回頭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微微抿著的嘴角和那雙過分警惕的眼睛,忍不住笑:「你多少年沒坐地鐵了?」
陳初陽認真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提及在英國的那些片段,「很久了。」
「該不會從我出國就沒坐過了吧。」姜至驚訝地挑了挑眉。
陳初陽沒否認也沒承認,本質上不想在這些事上對姜至說謊,但也不想過多透露自己如同私生飯的行為,「點對點更快,地鐵的時間不可控。」
他說得言簡意賅,但姜至聽出了潛台詞,他是嫌麻煩更嫌人多。
「那你今天也該體驗一下普通社畜的上下班通勤之路了。」她走下自動扶梯,動作利落地刷碼進站,回頭看他還在慢吞吞研究閘機打開二維碼,過去拉了他一把,「老頭,快跟上。」
陳初陽被她拽著過了閘機,他對國內公共運輸的了解,其實也止步於姜至出國之前。他們走到站台時,左右已經堆了烏泱泱的人,他站在人群邊緣,個子高出一截,兩張精緻得過分的臉引來不少目光。姜至倒是淡定,拉著他找了個相對靠邊的位置站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鐵到站時間。
「三分鐘。」她說。
車進站的時候,人潮往前涌了一下。陳初陽下意識伸手攬住了姜至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避免她被後面的人撞到。車門打開時,他們幾乎是被人群推進去的。姜至站定之後發現,自己整個人被陳初陽圈在了懷裡,他一隻手撐著車廂中間的立柱,另一隻手虛虛地搭在她腰側,把她完完全全護在由身高和臂膀圍成的小空間裡。
晚高峰的車廂實在很擠,人貼著人,但陳初陽周圍像有一圈無形的結界,他實在太高了,臉看起來也十分冷淡,沒有人想往他身邊靠。可越是這樣,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就越多。
站在斜對面一個女生偷偷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朝他們的方向努了努嘴。同伴順著看過去,先看到陳初陽那張臉,注意力再往下轉移到他懷裡垂著眼安靜站著的姜至臉上,最後落在她肩上那隻黑色的鉑金包。
兩個人小聲交頭接耳了幾句,姜至沒有刻意去聽,但地鐵車廂就這麼大,斷斷續續的字句還是飄了過來。
「...那個美女背著鉑金包...坐地鐵?」
「估計是假的?可是你看他們兩個身上的氣質,原諒我這個顏控吧,頂著這樣的臉背什麼都實在看著不像假貨。」
「我理解你,所以我的結論是有可能人家就是有錢,就是愛坐地鐵。」
「等我有錢買名牌包我也坐地鐵,必須給全世界展示一下。」
姜至聽到最後一句,肩膀微微一抖,整張臉埋進了陳初陽的胸口,努力壓住笑聲,陳初陽低頭看她,只看見她頭頂的發旋和微微顫動的肩線。
他彎下腰,嘴唇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又低又慢:「委屈你了,跟我這個窮光蛋擠地鐵。」
姜至從他懷裡抬起頭,臉頰因為憋笑泛著淡淡的粉色,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此刻亮得勾人。她白了他一眼:「知道我委屈就好,那我現在這個包的錢你給我報銷一下,給我轉二十萬。」
「前陣子助理應該給你送了一批新款包過去?」陳初陽挑眉。
「這個是去年生日我自己買的。」姜至理直氣壯,「你買的那幾個都太花哨了,哪裡適合通勤!」
陳初陽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現在就給你轉帳,重新買幾個適合通勤的款式。」
「不要,我就兩邊肩膀,背不過來那麼多包。」
「那就當零花錢,不買鉑金包就買奶黃包牛角包。」
「你錢多得沒地方花可以捐給我們樂團修空調。」前陣子壞掉又重修的暖氣還是時常犯病,偶爾會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她一直想著出點錢幫忙換掉,又實在不知道以什麼名義。
「捐給樂團不如捐給我老婆。」陳初陽倒是叫得理直氣壯,但在心裡還是暗戳戳將這件事記下來。
姜至往他懷裡縮了縮,假裝沒聽見他的稱呼。
列車駛過一站,人潮鬆動了一些,但陳初陽沒有鬆開護著她的手。他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掃過車廂里幾個將目光投過來的陌生男性,方才望向姜至的笑意已經沉了下去,只剩下警告和冷淡。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懷裡的姜至。她正無聊地數著他襯衫上的扣子,看起來在發呆。陳初陽將撐著立柱的手收回來,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臉頰的側面。
車窗外是隧道里飛速掠過的燈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兩人的臉上,陳初陽想,偶爾搭乘一下地鐵,的確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列車到站,外灘的報站聲響起。
姜至從他懷裡鑽出來,整理了一下被擠皺的大衣,抬頭看他,「到了,走吧。」
陳初陽站在她身後,看她側過身給上車的人讓路,看她回頭朝他招手,人群從他們之間穿過,她站在幾步之外,朝他微微歪了歪頭,「陳初陽?」
他邁開步子跟上去,很自然地接過她身上的包背過來。
姜至愣了一下:「我自己背就行。」
「我背。」他說,語氣不容商量。
「可這個包是我今天穿搭的重點。」
陳初陽被她十分有理有據的原因噎住,沒再堅持,將包遞還給她,手自然地往下牽住她的。
「那我也要牽住我今天穿搭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