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陸霖因為顧舒其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訝。
連陳漾也呆了一瞬。
他有點想不通,怎麼顧舒其給別人夾菜,頭一個給的人是陸霖,而不是他呢?
雖說他這樣照顧他,只是為了讓他多吃好的吃得開心,不圖他回報。可一共就他和陳漾兩個人坐在他面前,他選了給陳漾夾菜而不是給他,說一點都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謝謝。」陸霖的聲音很溫和,他看著顧舒其的眼睛,輕聲說。
他的語氣和從前很不一樣,連嘴角都似微微扯起,又給了顧舒其一個看起來幾乎像是錯覺的笑容。
實際上,那也確實是個真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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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霖馬上夾起了那顆肉丸吃起來。他不喜歡吃火鍋,也不喜歡吃肉丸,可嘴裡現在的這一顆,勁彈鮮嫩,咬一口還有噴香的油汁爆出,實在是很好吃。他都奇怪自己怎麼以前沒發現過還有這樣的美食。
原來火鍋很好吃,肉丸也很好吃,陸霖在這一刻改變了自己對食物的喜好。
顧舒其沒注意到陸霖的變化,更沒注意到陳漾臉上的失落。
他只是單純……有點尷尬。
從上桌開始,陳漾就跟這幾天吃飯時一樣,不停地投餵他,幫他夾東西,好像他是個需要別人寵著照顧著的小孩子。
這種事他一開始不習慣,但和陳漾待了幾天,他性子又執拗偏要做,顧舒其也就隨他去了,後來甚至還都順其自然地等著陳漾給他挑來最好吃的美食。
但是今天畢竟不一樣,有另外一個人在。顧舒其先還不覺得,後來陳漾忘乎所以,好像眼裡只有他一個人,只想讓他吃得好,他就漸漸覺得尷尬了。
特別是,陸霖上桌就沒動過筷,就冷冷地看著陳漾給他夾菜。
顧舒其不是個情商高的人,也不怎麼在乎別人情緒,可饒是他,在這樣的時刻,也免不得多想。
畢竟是他多嘴把陸霖留下來的,可陳漾顯然比他情商更低,對陸霖這個客人不說照顧了,簡直就是無視,他覺得陸霖此刻的陰沉表情應該就是被忽視所致。
另一方面,莫名地,陳漾也不知怎麼了,今天要比從前對他投餵更甚,熱情似火。
他不知道陳漾那既是出於本能地想寵愛他,也是出於陸霖的到來讓他有了一種危機感,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洩自己的占有欲。他只當他是習慣了他們兩個人吃飯,已經忘了還有陸霖這個客人在了。
顧舒其著急打破這種奇怪的尷尬感,想也沒想,就給陸霖夾了個肉丸。
陸霖正吃著,顧舒其一抬眸,瞧見陳漾正看著他,那眼神里,似乎有點……失落?
他又想也沒想,盛起另一個已經涮好的肉丸,放到陳漾碗裡。
「你也吃。」他輕聲說。
陳漾愣了一瞬,眼中的失落消散得比陽光下的露珠還快,一下子就把肉丸投進嘴裡。
陸霖瞧見這一幕,眼神暗了暗,但又很快恢復了一絲難得的和煦。陳漾和顧舒其都發現了,也不知為什麼,陸霖不知不覺,已經不像方才在客廳看電影時那樣陰沉凜冽了。他現在
的表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心情挺好的樣子。
「吃火鍋,該喝點酒吧。」他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扯開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有酒麼?」
陸霖的視線已經掃到了陳漾身後開放酒柜上的一排排酒,紅酒、洋酒……各種酒類應有盡有。冰箱裡還有冰鎮好的啤酒。
陳漾揮揮手,「想喝什麼自己拿。」
陸霖拿來一箱冰鎮啤酒,放到他和顧舒其中間。
啤酒罐拉環被拉開,白沫響著呲呲聲,陸霖把那罐啤酒放到顧舒其面前。
「他不喝。」陳漾急忙說。前幾天才和顧舒其一起喝過酒,他不想他喝太多傷身體。而且,一喝酒,這頓飯吃得時間就長了,他可不想讓陸霖在這裡待太久。
陸霖又開了一罐,拿在自己手裡,自顧自和顧舒其面前的那一瓶碰了碰,「喝一點,助助興,可以麼?」
他那雙無機質般沒有感情的眼睛仿佛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看著顧舒其的眼神透著友好和真誠。
顧舒其很少見到這個樣子的陸霖,他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冷冽疏離的。
他倒也沒多想,單純覺得火鍋和啤酒是絕配,於是順勢拿起那罐啤酒,喝了一口。
少年修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喝酒的動作仰起,落入桌前另外兩人的視線中。喉結隨著吞咽輕輕一動,不知是誰的心,也跟著微微一顫。
「來來來給我也拿一罐。」陳漾才不會讓顧舒其一個人和陸霖喝。拋開傷身這回事,他其實也巴不得顧舒其能再在他面前喝酒,喝醉。喝醉了,顧舒其就不是平常的顧舒其了。他是終於願意敞開心扉,和他說說心裡話的顧舒其。
不過,那些話,顧舒其只能和他一個人說。
原本有點尷尬的火鍋局隨著酒精的加入漸漸升溫,三個人的話也多起來,連陸霖也罕見地說了不少。
三個人聊起過去,也聊未來。
陸霖喝得多了,提起初中和高中時同顧舒其在一起的記憶,好像每個細節都在眼前鮮明如昨日。
顧舒其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上頭快,喝了點酒,白皙的臉頰上浮起緋色,紅潤的嘴唇淺淺掛起一點笑,讓同桌的兩個少年更是心猿意馬,不斷說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壓下身體那不斷浮起的躁動。
顧舒其是那種越喝酒越安靜的人。
陸霖和陳漾卻是越喝越話多,尤其是陳漾,他提起自己剛上大一時候見顧舒其時的樣子,又說起大學這兩年的點點滴滴,顧舒其有多孤僻多高冷,每次見到他都愛答不理的樣子。
可有時候,他也會看著顧舒其一個人坐在圖書館或者學校湖邊樹下看書的樣子,禁不住想,什麼時候他身邊也能坐一個人呢?也能像其他同學那樣,和別人一起笑鬧聊天,或者一起去食堂吃飯?
什麼時候,他能不是那樣永遠冷清一個人呢?
連陳漾都不知道原來他記得這麼多與顧舒其有關的細節。
原來,早在他發現自己喜歡顧舒其以前,他就已經在默默注視他了?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不知道。
也許……是從初見時的驚艷就開始了?
又也許,是在某個莫名的時刻,少年不經意的舉動,早已在他心裡悄悄扎了根。
陳漾分辨不清,他只是在朦朧的暈眩中,有了一絲讓自己心驚的清明。原來,他喜歡顧舒其的時間,比他自以為的,要早很多,很多。
原來,看到他出事時的憤怒,想要幫他,保護他的欲望,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積蓄已久。
他早就,想陪在他身邊了。
陸霖不是聽不出陳漾話里的異樣。若是清醒著,他一定會分辨得出那底下隱含的情愫,然後分析,籌謀,馬上開始去想如何把陳漾從顧舒其的世界裡清除。
但是此刻,他也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夢裡的少年就在眼前。
他對他說的那些往事沒有一絲熟悉的表情。
他不記得了。沒有一件事,是他記得的。
他心中的失落化作苦澀。雖然早就知道真相,但還是免不了,讓自己的心臟在那份苦澀中沉得更深,更痛。
但他面上還是沒有露出一絲破綻,即便有些醉了,也沒暴露出他對眼前少年那苦苦壓抑的痴戀與欲望。
「我去個洗手間。」
陸霖起身,看了眼身畔少年越喝越緋紅的臉離開。
少年比方才更安靜了。安靜得……簡直有些不正常……
自動感應龍頭下,水流輕輕沖刷過陸霖修長的手指,他想起從前在監控屏幕里看到顧舒其被沈馳揚強灌下酒,他發泄痛罵的樣子。
為什麼現在,他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了呢?
是因為現在的狀況,讓以前那些陰暗的回憶再次纏上他,讓他更加難受了麼?
水流下沖刷手指的動作,不自覺放緩,仿佛隨著主人的思緒,時間都已停頓。
末了,陸霖拿開手,他看了眼面前鏡中映出的自己的臉。冷白,沉靜,眼中沒有一絲溫度。
他把盥洗台的堵口塞住,水流很快灌滿水池。
手機拿出來,修長的手指攥住機身,隨意一拋,有著黑色殼身的手機掉到池子裡,很快,沉入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