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清風簌簌地吹,日光勾勒出少年清秀的側臉。
顧舒其坐在車內,即便看著窗外景色,想起這幾天發生的種種煩心事,也不由得輕輕蹙起眉。
他氣質里有種天生的憂鬱。
即便是看著車窗隨隨便便安靜地發個呆,在旁人眼裡,都像是幅電影劇照一般。
陳漾本來沒想看顧舒其,可他陪顧舒其去拿行李的路上,坐在他身旁座位,只是隨便轉個頭,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忘了移開。
那少年身上的憂鬱像山上蜿蜒曲折匯下來的溪流,藏在被日光照耀的美不勝收的層林里,到處都是,掀開哪條小徑都能看到那暗暗流淌的小溪,把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讓他即便想幫他拂去哪怕一絲憂鬱,也無從下手。
同舍兩年,陳漾以前只是覺得顧舒其作為和他一樣的男生,是真的有點好看過頭了。
可現在,他又覺出他的那份好看是渾然天成的,連他的氣質也包括在其中。
不過,一想到是什麼讓這少年此刻更顯憂鬱,他那份不禁為對方的好看而炫目的心思,又變得複雜起來。摻入了幾分對少年處境的憐惜。
顧舒其正在心底想像著抓到那三人後把打對方個半死,全然沒想到自己正被身邊人深深地憐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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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了學校門口,陳漾抬了抬上著夾板的腿,就要跳下車。
顧舒其按住他,「別下來。」
陳漾揚眉,「那你可別跑。」
他跟顧舒其說讓他這個暑假住在他家照顧自己,顧舒其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本來倔的跟頭驢的人忽然就轉性了,怪得很。
顧舒其冷冷瞥他一眼,也懶得跟他解釋。
他是孤僻,又不是傻。現在那些人都敢半夜摸進他宿舍了,他再不走,等著他們再潛進宿舍嗎?
再說了。陳漾這傷也確實是為了救他弄的,說到底,他欠他這個人情。
他不是個白眼兒狼。
顧舒其冷冷推了陳漾一把,把他推回座位上。
他手很涼,陳漾身上很燙,隔著衣服陳漾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跟直接貼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叫了個家裡派過來接他回去的保鏢跟著顧舒其。
顧舒其也沒推拒,和保鏢一起回了學校。
案發現場的勘查已經結束,宿舍解除了封鎖。
顧舒其讓保鏢等在宿舍門口,自己進了宿舍。
一開門,他床鋪旁邊站了一個人。
是陸霖。
顧舒其愣了愣,把鑰匙放進兜里,向自己座位走去。
顧舒其進來前,陸霖正盯著看他床單上那些被揉的亂七八糟的褶痕。
那是顧舒其為了掙脫桎梏掙弄出來的。
顧舒其走到床鋪前,團起那床單扔進他們公用的髒衣簍,又從柜子里拿了條新的展開在床上,洗衣粉的清新香味在宿舍盪開。
「發生什麼事了?」陸霖的聲音在他身後傳來。
任誰看了這滿屋狼藉,地上甚至還潑著墨水,都會發出疑問的。顧舒其也不奇怪。
「昨天晚上有人進來宿舍了。」顧舒其輕描淡寫地說,「我已經報警了。」
顧舒其從小就已習慣自己照顧自己,整理床鋪的動作乾淨利落。
他幹什麼都認真,即便一邊跟陸霖說著話,轉過來的側身里,也能看到那整理身下床鋪時專注的眼神。
少年才剛從醫院裡出來,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依舊透著蒼白。
他白皙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把床單上的褶皺撫平,繃直,被褥和枕頭都端端正正地放好……
陸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忽然就想到他昨天晚上被那兩個手下制住手腳,當著他的面扔到床上的畫面。
沒能繼續想下去的,是少年被困在這張床上,掙扎了一晚上的樣子。
陸霖甚至沒能把視線停留在顧舒其雙手手腕上,那兩道深深磨出來的紅痕里。
顧舒其毫無所覺身後人的目光。
他整理好了床單後,就洗乾淨拖布,一點點擦地上的墨水痕跡。
過了一晚上,那些墨痕已經幹了,固著在地板上,不太好清理。
顧舒其用拖布來來回回地擦,兩道手腕上的紅痕不斷掠過陸霖的眼前。
「別擦了。」陸霖說。
「不擦開學回來更難弄。」顧舒其擦了下額上的汗。
陸霖拿過他手裡的拖布,靠在一邊寫字檯上,拖布把手滑過桌沿,「嗙」地一聲砸落在地。
窗台上休憩的小鳥被驚飛。
顧舒其和陸霖對視著。
屋內寂靜,唯有二人的呼吸聲。
今日暑熱,少年鬢角的髮絲微微被汗打濕,貼在白皙的面頰上。
蒼白的臉色顯得他的唇有些不正常的嫣紅,隨著一起一伏的呼吸,那紅唇間的縫隙微微張開,仿佛一朵含苞的海棠,向著陸霖,暗暗地敞開著。
陸霖面無表情,用多年來習慣的,早已練就的自制力,讓自己想要撫上顧舒其肩頭的那隻手,安靜地,仍舊擱在他自己的身側。
一動不動。
顧舒其有點疑惑陸霖的舉動。
但他並不好奇。
陸霖想什麼做什麼,他都不關心。
他並不覺得那和他有什麼關係,他不想讓別人來打擾他。
所以,在這樣一個大部分人都會問一句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時刻,顧舒其依舊自顧自地從陸霖面前別過了頭,撿起地上的拖布,繼續拖地。
繼續用那兩道帶著紅痕的手腕,在陸霖面前拖地。
幾不可察地,陸霖的眸色變得極冷。
「顧舒其,」陸霖在看著顧舒其收拾好一切,準備離開宿舍的時候,突然喚住了他。
顧舒其回過頭。
陸霖站在陽台邊緣,背著光,有一半身影都隱在屋內昏暗處,因此叫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那在這盛夏里都依然顯得極冷的聲音。
「你說……為什麼我們從初中開始就是同學,但是到現在,我們都沒能成為朋友呢?」
這樣一句話,放在其他人身上,也許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但放在陸霖身上,是極罕見的。
顧舒其很少聽陸霖說話,更別說,問他一個這麼具體的問題,還很……私人?
顧舒其淡漠的視線凝了凝,仿佛在回憶什麼似的,稍微頓了頓。
隨即,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他的視線又掃向陸霖,不帶任何感情,也沒有任何遲疑和留戀地,淡淡地,誠實地說一句。
「大概,是因為我們沒什麼緣分吧。」
說完,轉身的空當,顧舒其還不自禁地覺得,這件事確實挺有趣。
這麼多年的同窗,卻依然是半個路人。
看來,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真的存在。
沒緣分的人,就是再多交集,也不會有什麼故事的。
顧舒其沒去想陸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當然也就不關心他會不會再對他的話有回應。
少年的背影在門緩緩關上的同時,自陸霖的視線中消失。
屋外夕陽漸沉,屋內也漸顯晦暗。
陸霖的身影已經全部被籠在暗影中了。
他依舊是沒什麼表情。
冷漠的眼神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許久。
隨即,輕輕地。
他的唇角綻開一個自嘲的弧度。
是啊,他們還真是沒緣分。
都已經認識這麼多年了,他甚至不能趕在陳漾之前,哪怕是以一個舍友的身份,說動他,讓他去他的庇護之下,平安地渡過這段時光。
他的笑容漸漸冷下去,仿佛從沒出現過一樣。
盯著那道門的目光,卻變得更寒。
顧舒其,是沒緣分,還是因為我的不忍,錯過了和你的緣分呢?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忍了呢?
你會不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