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兒?」
商泊硯問完,聞棲白已經把那份協議重新收進文件袋。
「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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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保密?」
「允許你有事瞞我這麼久,我保密一個晚上不過分吧?」
商泊硯看著她,過了片刻點頭:「行。」
聞棲白把文件袋遞給他:「放回去。最開始那份離婚協議複印件也一起帶著,明天我要用。」
「做什麼?」
「你問題有點多。」
商泊硯接過文件,低頭看她:「剛才才說婚姻里的決定一起說。」
「這個決定我已經做了。」
「那我呢?」
「你負責配合。」
他聽完笑了一聲。
聞棲白也知道自己這話多少帶了點他過去的壞習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明天去了你要是不願意,再回來。」
「現在聽著更像一起決定了。」
「商總最近進步很快。」
商泊硯把文件拿回書房。
聞棲白坐在客廳等了一會兒,手機里青年建築十年回顧展的負責人剛發來最終確認。前段時間《歸巢計劃》因為原創爭議短暫取消過專題展示,後來覆核清楚,展覽重新恢復。正式開展就在明天,學校提前給作者開放半天布展時間。
她原本只準備自己去。
現在多了一個人。
第二天車開到建築學院門口,商泊硯就猜到了。
「畢業展?」
「十年回顧展。」
聞棲白解開安全帶,「《歸巢計劃》重新展出了。」
商泊硯看向教學樓:「所以你帶我來看?」
「你當年偷偷看過一次。」
「光明正大來的。」
「我根本不知道,也算偷偷。」
聞棲白下車,商泊硯跟著她進去。
展廳還沒正式開放,工作人員正在調燈。十年前的作品大部分採用數字檔案復原,只有少數保存完整的模型重新運回現場。《歸巢計劃》那組模型因為當年保存條件不錯,學校做過一次修復,此刻正放在展廳靠里的獨立展台上。
聞棲白站到入口處時,腳步慢下來。
燈還沒全部亮。
模型里那條從街道通向住宅的光路卻已經接通。最外側的公共照明較亮,進入社區以後逐漸柔和,最後只剩住宅入口和門前那一點暖光。
十年前,她蹲在展板後面接過這些燈。
上一世七年後,她也來看過一次重新展出的模型。
那一次整個展廳里只有她自己。
這一次,商泊硯站在她旁邊。
工作人員看見聞棲白,拿著一份布展單走過來:「聞老師,正好你到了。最後一塊文字說明還想讓你確認一下。」
聞棲白接過。
上面保留了當年的項目介紹,也增加了一小段十年後的作者補充。
她昨晚剛寫完。
商泊硯站在旁邊,視線落到那段文字上。
十年前,我以為「家」是一條被設計好的歸途。後來真正參與舊社區更新,才知道人怎麼回來、在哪裡停留、願意把什麼留下,比設計者最初設想的答案更重要。建築可以提供一盞燈,真正讓人願意回去的,是燈下正在生活的人。
商泊硯看完,問:「昨晚寫的?」
「嗯。」
「難怪你半夜還在看手機。」
聞棲白把確認單簽了:「寫得怎麼樣?」
「聞建築師現在問我專業意見?」
「只問你看懂了沒有。」
「看懂了。」
工作人員笑著把確認單接過去:「那我就按這一版上牆。」
對方走後,聞棲白帶商泊硯走到模型前。
「你當年站哪兒?」
商泊硯想了想,指向側後方:「差不多那裡。」
聞棲白走過去比了一下位置:「離我那麼近,我真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當時滿手膠水。」
「又翻舊帳。」
「事實。」
她站到他當年的位置,重新看那組模型。
這個角度確實能看見她當時蹲下接線路的地方,也能看見整個展板。
聞棲白忽然問:「你那天在這裡站了多久?」
「第一次大概半小時。」
「你不是說待了兩個小時?」
「中間去開了個電話會,又回來。」
她轉頭:「還回來?」
「嗯。」
「為什麼?」
商泊硯看著模型:「想看燈最後能不能全亮。」
聞棲白安靜了一會兒。
她終於明白,他保留那本展冊那麼多年,記住那句「無論多晚回來,總會有燈亮著」,從來都不只是喜歡一個設計概念。
那時候他已經開始記她。
只是她一無所知。
聞棲白從包里拿出昨天讓他帶來的文件袋。
商泊硯看見以後眉梢動了下:「你帶協議來展廳?」
「嗯。」
「聞建築師挺浪漫。」
「你先別評價。」
她把最早那份離婚協議複印件取出來。
紙張仍舊平整,上面有商泊硯這一世剛醒來時簽過的名字。聞棲白看了一會兒,又從展廳工作人員那裡借了一支黑色記號筆。
商泊硯看著她:「你準備在這裡處理?」
「本來想直接碎掉,後來覺得太便宜你了。」
「那怎麼辦?」
聞棲白蹲到展台旁邊的一張工作桌前,在那份協議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商泊硯走近。
她寫的是:
作廢。理由:雙方現在都不想離。
他看了幾秒,笑出來:「這算法律意見?」
「聞家的舊律師要是看見可能會生氣。」
「林敘川也會。」
「那不給他們看。」
她把筆遞給商泊硯:「簽字。」
「又簽?」
「這次簽作廢。」
商泊硯接過筆,在她寫的那行字下面簽了名字。
聞棲白也簽。
兩個人的名字落在一起。
她又把後來那份婚姻協議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昨天新增的那句話還在。
婚姻里的決定,由我們一起說。
下面是兩個人的簽名。
聞棲白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重新收好。
「這就結束了?」
商泊硯問。
「差不多。」
「我以為你會當場撕。」
「紙有什麼錯。」
聞棲白把文件袋扣好,「留著吧。以後你再替我決定離婚,我就拿出來提醒你。」
「應該用不上。」
「最好。」
兩個人重新走到模型前。
燈光調試已經完成。
工作人員關閉展廳頂部主燈,只留作品區域的光。
《歸巢計劃》一點點亮起來。
聞棲白站在商泊硯身邊,看見那條她十年前畫下的歸家路徑重新出現在眼前。
商泊硯忽然問:「上一世你七年後來看它的時候,也這樣亮著?」
她怔了一下。
「差不多。」
「當時你站哪裡?」
聞棲白指了指正前方。
「那裡。」
「一個人?」
「嗯。」
商泊硯走過去。
聞棲白也跟上。
兩個人站到上一世她獨自站過的位置。
「你那時候想什麼?」他問。
「想你。」
商泊硯沒說話。
聞棲白看著模型:「那次展覽結束以後,我回家很晚。開門的時候玄關燈是感應的,人一進去就亮了。」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特別煩。」
「為什麼?」
「因為我學生時代畫了那麼久『回家』,最後真回到家,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商泊硯握住她的手。
聞棲白低頭看了眼。
「所以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回來以後那麼執著於主臥、早餐、接送這些很小的東西了。」
「知道。」
「可我現在也知道,家不是把你鎖在裡面。」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繼續說:「你可以出差,我可以加班。誰都不需要天天守在門口。」
「那燈呢?」
「開著就行。」
「人不在怎麼辦?」
「總會回來。」
商泊硯笑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比你十年前進步一點。」
「那當然。我現在有現場經驗。」
聞棲白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兩步,她發現商泊硯還站在模型前。
「怎麼不走?」
「再看一會兒。」
聞棲白站在出口等他。
商泊硯看著那最後一盞亮在住宅門前的燈,過了片刻才走過來。
他到她面前時,聞棲白自然地牽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兩個人走出展廳,身後的《歸巢計劃》還亮著。
門口工作人員正在安裝最後一塊展覽標題。
聞棲白經過時看了一眼。
十年回顧展的副標題只有兩個字。
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