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硯的手還搭在她腰間,許久都沒動。
聞棲白問完那句話,也沒催他。她只是抬著臉看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每一點變化。十月十七日、恆晟、西側施工通道,這些已經足夠把所有解釋堵死,她現在等的只剩他親口說出來。
商泊硯終於開口:「記得。」
兩個字很輕。
聞棲白抓著他袖口的手指一下收緊。
她猜過太多次,真正聽到以後,腦子反而空了一瞬。房間裡的空調聲很低,窗簾縫裡透進一點外面的光,商泊硯就躺在她身邊,溫度、呼吸、心跳全都清晰。
他記得。
和她一樣。
「從什麼時候開始記得?」她問。
「醒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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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次醒來?」
「這一世。」
聞棲白閉了閉眼,聲音也低下來:「全部?」
商泊硯看著她:「全部。」
她沒馬上接。
「南川里?」
「記得。」
「聞家?」
「記得。」
「我們以前吵過的那些事?」
「記得。」
「我讓你簽離婚協議?」
「記得。」
商泊硯回答得一次比一次慢,卻一次都沒躲。
聞棲白的呼吸漸漸亂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重生以後最痛苦的一件事,是獨自帶著上一世活下來。她知道南川里發生過什麼,知道商泊硯最後死在哪裡,也知道這個如今每天給她做早餐、接她下班、等她回家的男人,其實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死過一次。
她從來沒想過,對面的人也背著同樣完整的一生。
「你早就知道我以前有多想離開你。」聞棲白看著他。
「知道。」
「也知道我最後都做過什麼。」
「知道。」
「那你這一世第一次看見我……」
她說到這裡,嗓子忽然發緊。
商泊硯接過那句話:「我也剛回來。」
聞棲白看著他:「所以床頭那份離婚協議,是你放的。」
「嗯。」
「你不是突然想通,也不是半年婚姻以後終於願意放我走。」
「不是。」
這個詞剛出口,他自己停了停,換了說法:「我回來以後就決定跟你離婚。」
聞棲白眼睛一下紅了。
她坐起來,把床頭燈打開。
商泊硯也跟著坐起。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床上,誰都沒躲。
「為什麼?」
商泊硯看著她。
「因為上一世到最後,我才知道我把很多事情做錯了。」
聞棲白沒說話。
「我一直覺得,只要我能替你處理好所有麻煩,你總有一天會習慣我。聞家的事、工作上的事、生活里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你不願意參加的場合,我替你擋;你家裡有問題,我去處理;你不想面對的事情,我儘量讓它別到你面前。」
他的語氣一直很平。
正因為這樣,那些過去的細節反而顯得更清楚。
「後來你越來越不願意跟我說話。」他說,「你想做什麼,第一反應是別讓我知道。你想離婚,也寧願先找律師。到最後,我還覺得只是你沒想明白。」
聞棲白低聲道:「你那時候也很討厭。」
「我知道。」
「你什麼都安排好,再告訴我這是為了我。」
「嗯。」
「我說不要,你還是覺得我以後會懂。」
「是。」
聞棲白看著他,鼻子忽然發酸。
她原本以為真正攤開上一世會很痛,會有很多壓了兩輩子的怨。可商泊硯就這樣坐在她面前,一句句把自己曾經最不願承認的東西說出來,反而讓她不知道該先怪哪一件。
「南川里那天呢?」她問。
商泊硯的目光終於停了一下。
「你記得多少?」
「從接到項目電話開始。」
「後來?」
「我知道你去了現場。」
「再後來?」
他沉默了幾秒:「主廳出問題以後,我進去找你。」
聞棲白手指狠狠攥住被角。
「你為什麼進去?」
商泊硯看著她:「因為你在裡面。」
「我已經出來了。」
「我進去的時候不知道。」
「那你就不能等消息嗎?」
她聲音突然高了一點。
商泊硯沒接。
聞棲白盯著他:「你是不是覺得,你進去找我也算替我做決定?」
「那時候沒想這些。」
「你想什麼?」
「你要出來。」
聞棲白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抬手擦掉,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這場對話被眼淚截斷。
「然後呢?」
「西側結構開始響。」
「你聽見了?」
「嗯。」
「你知道自己出不來了?」
商泊硯沉默片刻:「差不多。」
聞棲白抬手按住嘴,過了很久才把呼吸壓下來。
「那你最後想什麼?」
商泊硯看著她紅掉的眼睛。
「希望你已經出去。」
聞棲白徹底說不出話。
她低下頭,肩膀一點點繃緊。
商泊硯伸手想碰她,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聞棲白看見了。
「你現在還問我要不要碰?」
「怕你不想。」
「我現在特別想打你。」
「也可以。」
她抬頭瞪他,眼淚還掛在下眼睫:「商泊硯,你真的很煩。」
「嗯。」
「上一世煩,這一世也煩。」
「知道。」
「你就不會說點別的?」
「你想聽什麼?」
聞棲白被他問得又氣又難受,最後伸手抓住他睡衣領口,把人直接拉過來。
商泊硯順著她的力道靠近。
她沒打。
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商泊硯這才抱住她。
聞棲白埋在他懷裡,過了很久才開口:「那你知不知道,我後來去找你了?」
商泊硯的手臂一下僵住。
「什麼?」
「我去南川里找你。」
她聲音悶在他肩側,「我到的時候救援已經封了西側。我一直問你在哪,問誰都說不知道。後來他們找到你,我也在。」
商泊硯抱著她的手慢慢收緊。
聞棲白繼續說:「你以前總覺得自己把我困住了,所以重生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放我走。」
她抬起臉。
「可你根本不知道,你死以後我是什麼樣。」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眼睛通紅,語氣卻很清楚。
「你以為上一世最後只有你一個人死在南川里。」
「不是嗎?」
「不是。」
她搖頭。
「你死了以後,我也過了很久。」
商泊硯臉色第一次明顯變了。
「多久?」
「七年。」
他完全沒說話。
聞棲白看著他:「七年以後,我才回到這裡。」
房間裡靜得厲害。
商泊硯像是用了很久才消化這句話。
「你一個人過了七年?」
「嗯。」
「為什麼……」
他說到這裡,聲音第一次有些啞。
聞棲白知道他想問什麼。
為什麼她還會回來。
為什麼她會變成現在這樣。
為什麼她看見南川里就怕,為什麼四十分鐘聯繫不上他就會想到最壞,為什麼知道他胃疼、知道他辦公室里的藥、知道那些這一世還來不及發生的細節。
答案一下全出來了。
聞棲白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怕失去你了。」
商泊硯看著她,半天沒出聲。
她繼續道:「也知道我為什麼第一眼看見南川里,就說那裡會塌。」
「嗯。」
「恆晟、暗渠、十月十七日,我也都記得。」
商泊硯握住她的手。
聞棲白看著他:「所以你這些天一直在懷疑,我是不是也記得。」
「是。」
「為什麼不直接問?」
「我不敢。」
聞棲白怔了一下。
商泊硯低聲說:「如果你真的也記得,那你回來以後做的所有事,我就更分不清到底是因為現在的我,還是因為上一世那個已經死掉的人。」
這句話落下以後,聞棲白終於明白,他為什麼一直追問「如果不再怕失去我,還會不會選我」。
商泊硯從來不是單純懷疑她愛不愛。
他是在和上一世那個死在南川里的自己爭。
聞棲白看著他,眼淚慢慢落下來。
「你連自己都要分成兩個?」
商泊硯沒回答。
「商泊硯,你真的有病。」
她聲音已經發顫。
「上一世是你,這一世也是你。」
「可你愛上的也許是那個結果。」
「什麼結果?」
「失去我。」
聞棲白看了他很久。
這一次,她沒急著反駁。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真正要講清楚的,已經不只是雙重生。
還有他們兩輩子都欠彼此的那一場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