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京宸第二天來景梧舟家,手裡提了兩條華子、兩瓶飛天茅台、兩盒阿膠。
養母迎出來,哎喲一聲,說:「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薛京宸把東西放在堂屋桌上,沒多話。
他看了一眼坐在小凳上剝花生的景梧舟。
景梧舟沒抬頭。他穿著一件舊棉襖。剝花生的動作很慢,殼在指間「咔嚓咔嚓」地響。
養父給薛京宸泡茶。
薛京宸雙手接了,坐在八仙桌旁。
堂屋裡很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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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梧舟不說話,他也不急。
養母在邊上削甘蔗,問一句,他答一句。
問工作,他說在國家單位。
問家裡,他說在北京。
問成家沒有,他說結了。
景梧舟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薛京宸看過來的目光。
景梧舟又低下頭,花生殼「咔嚓」一聲,被他捏碎了。
養母不知道,還笑著對薛京宸說:「你比雲停懂事,成家了好。我家這個,什麼時候能帶個人回來給我看看。」
景梧舟說:「媽。」
養母看他一眼,沒往下說。
薛京宸笑了一下。
景梧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說:「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院子裡。薛京宸沒過多久也跟出來。
景梧舟站在桂花樹下,背對著堂屋,聲音很低:「你什麼時候走。」
薛京宸說:「過兩天。」
景梧舟說:「我不管你住鎮上還是住哪兒。我家不歡迎你。」
薛京宸說:「你媽比你明事理。」
景梧舟猛地回頭,薛京宸就站在他身後半臂遠,表情淡淡的。
景梧舟說:「你別在我家演。」
薛京宸沒說話,只抬頭看這棟兩層舊樓。
牆皮掉了不少,樓頂有幾片瓦歪了。他的目光在二樓最東邊那扇小窗上停了半秒,然後慢慢往下移,最後落在景梧舟臉上,說:「你上樓,帶我看看你的房間。」
景梧舟說:「不要。」
薛京宸說:「我想看。」
景梧舟說:「那是我的房間。」
薛京宸沒再說話,自己往樓里走。
養母從廚房出來,見兩人要上樓,說:「雲停,帶你朋友坐坐。屋裡冷,拿個暖手寶上去。」
景梧舟咬著牙,跟上去。
房間很小。一張舊木床,一張書桌,一個掉漆的衣櫃。
牆上還貼著他高中時的課表和幾張卷了邊的獎狀。
窗台上擱著兩本舊武俠小說和一個生鏽的鐵皮文具盒。
景梧舟站在門口,沒進去。薛京宸走了進去。他站在房間中央,眼睛慢慢地掃了一圈。
從牆上的獎狀,到桌角的舊檯燈,再到床上那條舊的起球的藍色格子被。
景梧舟看出他眼裡的陌生。
薛京宸這輩子大概從沒見過這樣的房子。沒見過用塑料盆接漏水的瓦檐,沒見過一台要用拳頭敲兩下才會亮的舊電視,沒見過一個靠生炭火過冬的冬天。
景梧舟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幾張紙翹起來。
他說:「看完了?下去吧。」
薛京宸沒動。他伸手,碰了碰書桌邊緣一塊凸起的漆皮。
那漆皮被他的指尖一壓,碎了半塊,落在地上。
景梧舟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他轉身下樓。
薛京宸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沒說話。
晚上,薛京宸沒走。他坐在堂屋裡和養父下象棋。
他在廚房幫養母洗碗,聽見外頭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聲音。
他端菜出來,看見薛京宸身子半傾著,手指按在一枚「馬」上,正往左前方走。
他很專注。
養父說:「小薛,你下得不錯啊。」
薛京宸說:「跟家裡長輩學過。」
景梧舟把菜放下,說了句:「吃飯。」
那一晚,景梧舟幾乎沒怎麼吃。
他不停給養父養母夾菜,自己只喝了半碗湯。
他看見薛京宸在幫他媽擺碗。他看見薛京宸用紙巾擦了擦桌邊灑出來的湯。
他看見母親對這個人笑得那樣開心。
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他知道,薛京宸不是來他家做兩天客的。
這個人是來逼他走的。薛京宸不會大吵大鬧,不會掀桌。他只會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你家裡,讓你父母喜歡他,讓你朋友看明白,讓你自己熬不住。
景梧舟放下筷子。
他說:「我明天回北京。」
養母愣了:「怎麼這麼早?不是初六才走嗎?」
景梧舟說:「臨時有點事。」
養母說:「有什麼事比家裡過年還大。」
景梧舟說:「工作。」
養母嘆了一聲,沒再勸。
薛京宸這時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正好,我也明天走。一起。」
景梧舟沒應。他站起來,上了樓。他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開始收東西。
衣服、藥膏、充電器。一樣一樣往裡塞。
樓下的說話聲斷斷續續,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他打開窗戶,寒風灌進來。巷口有孩子在放煙花,細小的火光衝上去,炸成一小團一小團的彩。
他靠在窗邊,一直看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景梧舟拖著行李箱下樓。養母已經煮了粥,非要他吃一碗。
他坐下來吃。薛京宸從鎮上過來,穿得整整齊齊。
他身邊沒有車。
景梧舟問:「你的車呢?」
薛京宸說:「讓4S店拖回去了。」
景梧舟愣住:「拖回去?」
薛京宸說:「乘機回京。」
景梧舟沒說話,低頭喝粥。養母問他路上要不要帶點吃的。他說不用。
養父說:「送你到鎮上坐車?」
薛京宸說:「有車,已經到巷口了。」
他放下碗。養母拿了個塑膠袋裝了幾個茶葉蛋,塞進他包里。
景梧舟說:「媽,我走了。」
養母送他到門口。養父站在台階上,說:「到了發個消息。」
景梧舟點頭。他走到巷口。有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那兒。
他回頭看,母親還在門口,圍裙都沒解。
他喉嚨緊了緊,轉頭上了車。
薛京宸坐在他旁邊。車門關上。巷子、老樓、桂花樹,慢慢都遠了。
景梧舟沒再回頭。
他聽見薛京宸說:「冷就把窗關上。」他閉上眼,沒動。車上了高速,一直往合肥方向開。
到機場後,他們沒去航站樓,直接進了公務機候機樓。
休息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有人端來茶和咖啡。薛京宸沒喝。景梧舟也沒喝。停機坪上,一架灣流G450停在那裡。
景梧舟跟著薛京宸上了舷梯。
艙門關閉。
飛機滑行,拉升。他坐在靠窗的皮椅上。
窗外,安徽的田野越來越小,像一張被水浸過的舊宣紙,慢慢縮成一小塊。
薛京宸坐在他對面,一條長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翻開一份報紙。
景梧舟忽然說:「你現在滿意了。」
薛京宸抬眼,報紙還攤著。
他說:「你回家過完了年,還有什麼不滿意。」
景梧舟說:「我本來想多陪我爸媽幾天。」
薛京宸說:「沒人攔你。」
景梧舟說:「你那樣在我家坐著,我爸媽把你當貴客,左鄰右舍全看著,你覺得我還待得下去?」
薛京宸放下報紙。他看著景梧舟,目光靜而深。
他說:「景梧舟,我什麼也沒做。我只是去看看你。」
景梧舟笑了一下,說:「你多去幾次,我是不是連家都不能回了。」
薛京宸沒回答。
飛機穿進雲層,窗外的光線忽然亮得發白。
景梧舟把遮光板拉下一半。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他忽然說:「你嫌棄我家嗎。」
薛京宸說:「沒有。」
景梧舟說:「你有。我看見你的眼神了。」
薛京宸轉過頭,朝他這邊傾了傾身。他說:「那你看見我留下來吃飯、陪你爸下棋、吃你媽做的茶葉蛋了沒有?」
景梧舟沒說話。
薛京宸說:「我要是嫌棄,我一分鐘都不會多待。」
景梧舟的嘴唇動了動。他沒再說什麼,把頭轉向窗外。
雲層很厚,像沒有邊界的雪原。他有些想睡。意識慢慢墜下去。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有人往他身上蓋了一條薄毯。
那人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他渾身一僵,沒有睜眼。
飛機繼續飛。北京就在前頭。
他太累了,只能閉著眼。等飛機落地。等一切再被北京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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