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叫青雲山,廟是青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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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不大,香火卻旺。
正月,上山的人多,車沿著盤山路排到半腰。
景梧舟扶著養母,養父跟在後面,一路慢慢往上走。
台階有些滑,是化了一半的雪被踩成了泥。
養母腿腳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景梧舟陪著她,不催。
薛京宸沒跟上來。他的車停在山腳,人沒下車。
景梧舟回頭望了一眼,白色賓利嵌在灰撲撲的車流中間。
大雄寶殿前人擠人。香火熏得人眼睛發酸。
養母點香,拜四方,嘴裡念念有詞。
景梧舟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磕了三個頭。
他不知道該求什麼。求父母平安。求自己不再被人纏住。求那些他不敢想的事,能有個了斷。
磕完頭,他站起來,往旁邊的觀音殿走。
養母說還要去給養父求個平安符。
景梧舟便站在殿外等。養父陪養母去了。他一個人站在香樟樹下。
樹葉還很濃,綠得發黑。有沙彌從旁邊經過,手裡捧著一小把香。
景梧舟往邊上讓了讓,看見角落裡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個簽筒。
簽筒旁邊坐著個老和尚,瘦小,披著灰布僧衣,像在打盹。
有個婦人在搖簽。竹籤在木筒里「嘩啦嘩啦」響。
景梧舟本來只是站著看。老和尚忽然抬了抬眼皮,朝他招招手。
景梧舟走過去,坐下。木桌很舊,桌角有菸頭燙過的印子。老和尚把簽筒往他面前推了推。
景梧舟拿起簽筒,輕輕搖了一下。一支簽掉出來,落在桌面上,彈了半寸,停住。
老和尚撿起來,翻過簽面看。
他看著簽文,很久沒有說話。
景梧舟問:「師父,是什麼?」
老和尚說:「下下籤。」景梧舟的臉白了一點。老和尚把簽文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面寫著四個字:水過無痕。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六親緣淺,情路崎嶇。
老和尚說:「施主這簽,是這簽筒里最末的一支。求什麼?」
景梧舟說:「求個平安。」
老和尚抬眼看天,又看看他,說:「施主命屬水,水至寒則冰,至清則空。你有貴人,也有劫。貴人在北,劫也在北。父母緣淺,非你不孝。情路多坎,不是你的錯。但水不能停,一停就死。你得往前。」
他說完,把簽收回簽筒,起身往偏殿去了。
景梧舟愣了一瞬,追上去問:「師父,什麼叫我得往前?」
老和尚沒回頭,灰布僧衣在廊下一閃,不見了。
景梧舟站在迴廊下,四周香菸繚繞。他手裡空空的,連那支簽也沒留下。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不上不下。
養母從觀音殿出來,喊他:「雲停,走了。」
他回神,應了一聲,快步跟過去。
養母臉上汗津津的,把求來的符放進包里。景梧舟扶著她慢慢下山。
經過山腳時,他往那輛白色邁凱倫的方向看了一眼。
車門還關著。可他總覺得,車窗後面有道目光,一直跟著他,從山上跟到山下。
到了車邊,薛京宸下車了。
他今天沒穿大衣,只一件黑色高領,下面是深灰長褲。
他站在門邊,像等了很久。
養母看見他,眼睛先是一亮。
她小聲問景梧舟:「那個是你朋友?」
景梧舟想說不是。可那人已經朝他們走了過來。
薛京宸走到養父母面前,微微頷首,叫了聲:「叔叔阿姨好。」
他的聲音很穩,姿態也收得極好。
沒有半點平時的冷。養父打量他一眼,點了點頭。
養母客氣地笑:「你是雲停的朋友啊?」
景梧舟只能應:「是。」
養母很高興,連說:「那正好,中午上家裡吃飯。大過年的,來了就是客,不能走。」
薛京宸說:「那太打擾了。」
養母擺手:「不打擾,不打擾。多個人多雙筷子。」
養父也說:「走吧。」景梧舟想攔,已經攔不住。
他不便當眾翻臉,只能往前走。
薛京宸走在他旁邊,兩人手臂偶爾碰一下。
景梧舟往邊上讓了讓。薛京宸就靠近一點。
他在人看不見的角度,用指尖碰了碰景梧舟的手背。
景梧舟像被電了一下,手縮回袖子裡。
養母在前面走,忽然回頭:「雲停,你朋友怎麼來的?這麼遠。」
景梧舟還沒回答,薛京宸先開了口:「我開車來的。正好過來辦點事,順路看看他。」
養母說:「辦完了?」
薛京宸說:「辦完了。」
養母笑著說:「那就在家多住兩天。」
薛京宸說:「阿姨太客氣了。」
景梧舟聽著這一來一回,指甲快掐進掌心。
他低頭走路,什麼也不說。到了家,養母燒火做飯。養父把八仙桌支在堂屋,先擺上茶水。
景梧舟跟著母親進了廚房。他站在灶邊,能聽到堂屋裡薛京宸和養父說話。
薛京宸的聲音從廚房的小窗口傳進來,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他說他在北京工作。他說平時受景梧舟照顧。
他說這次來,是給景梧舟送點東西,順便拜年。
景梧舟抓著一把菜,手上全是水。水涼得他骨頭髮麻。
養母小聲說:「這小伙子不錯。看著有文化。」
景梧舟沒接話。
養母又說:「你們是不是鬧彆扭了?我瞧你一路都不理人家。」
景梧舟說:「沒有。」
養母說:「你別總耍你那脾氣。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
景梧舟把菜放進盆里,水花濺起來。他忽然極輕地吸了口氣。
手上的舊傷被冷水一激,又開始發癢。他低頭,看見那道已經淡成白色細線的疤,在手腕上蜿蜒。
他擰掉水,擦乾手,走了出去。
吃飯時,薛京宸被安排在景梧舟旁邊。
他坐得很直。養母給他夾了塊紅燒肉,他道了謝,吃了。
養父給他倒酒,他忙用雙手扶杯,說:「我開車,不喝酒。」
養父越發覺得他懂禮數。
景梧舟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韓昊忽然騎車從門口過,看見堂屋擺酒,在門外喊:「景梧舟,下午去不去鎮上買炮?」
景梧舟抬起頭。韓昊已經停好摩托進來。他一眼看見薛京宸,愣在門口。
薛京宸沒抬頭,只夾了一塊魚,慢慢吃。
景梧舟擦了擦嘴,說:「下午我有事,不去了。」
韓昊沒再問,目光在薛京宸身上停了幾秒,轉身走了。
摩托發動聲遠了。屋裡靜下來。
薛京宸忽然說:「你朋友?」
景梧舟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剛要說話,養母先接口:「是韓昊。雲停從小玩到大的。」
薛京宸點頭,像第一次聽說。可景梧舟知道,他什麼都查過了。
他連韓昊在東南亞做過什麼都可能知道。
景梧舟放下筷子,說:「我吃完了。」
他起身,走到院子裡。那輛白色賓利停在門口,引來幾個鄰居小孩圍觀。
景梧舟靠著桂花樹,抬頭看天。天還是藍的,薄薄幾片雲。
他出來沒穿外套,冷風颳過來,他抱了抱胳膊。
身後有腳步聲。他不用回頭。薛京宸走出來,把外套搭在他肩上。
景梧舟扯下來,想還給他。
薛京宸說:「穿著。別跟我犟。」
景梧舟把外套抓在手裡,沒穿,也沒還。
他說:「吃也吃了,你該走了。」
薛京宸說:「你媽留我住兩天。」
景梧舟猛地轉頭:「你敢住。」
薛京宸說:「她說的,你不也聽見了。」
景梧舟說:「我不會讓你住我家。」
薛京宸站到他面前,擋住了風。
他低眼看景梧舟,說:「那我就去鎮上旅館開房,然後每天來你家。你信不信。」
景梧舟氣得說不出話。
這時養母在屋裡喊:「雲停,讓你朋友進來吃餃子。」
景梧舟咬了下嘴唇,把外套狠狠丟回薛京宸懷裡,轉身進了屋。
薛京宸跟在他身後。
晚上,薛京宸到底沒住在景梧舟家裡。
他說鎮上已經訂了房。景梧舟送他到門口。
夜很黑,天上有星。薛京宸站在邁凱倫邊,沒急著走。
他抬頭看了眼二樓的窗戶。
然後對景梧舟說:「你今天在廟裡抽到簽了?」
景梧舟心裡一緊。他問:「你怎麼知道。」
薛京宸說:「你從偏殿出來,臉色不太好。」景梧舟不說話。
薛京宸說:「不管什麼簽,別信。」
景梧舟嗯了一聲。
薛京宸說:「我不信命。」
景梧舟看他:「那你信什麼。」
薛京宸答得很快:「我信我自己。」
景梧舟沒再說話。他退回門裡。木門在兩人之間慢慢關上。
門外,車燈亮起,把整條巷子照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