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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發燒

  飛機落地北京時,天已經暗透了。

  景梧舟醒過來的時候,客艙里只開了幾盞閱讀燈。

  薛京宸不在對面。他坐起來,薄毯從身上滑下去。

  空乘過來,輕聲說:「景先生,薛先生已經下機了,在艙門口等您。」

  景梧舟點了點頭。

  他低頭把鞋穿好,又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外套。

  頭很沉,嗓子幹得厲害。

  他走進艙門,冷風撲面。薛京宸站在舷梯下面,正跟一個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說話。

  男人身後停著一輛黑色埃爾法。

  景梧舟走下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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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京宸回頭看他一眼,說:「上車。」

  景梧舟沒問去哪。他坐進后座。

  薛京宸從另一側上來。車門關上。

  埃爾法從停機坪駛出,穿過機場內部通道,很快上了高速。

  車內很暖,景梧舟靠著座椅,看著窗外。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回來,還是在被帶往另一個更遠的地方。

  車子過了五環,又過了四環。

  街景從灰撲撲的高架橋漸漸變成整齊的景觀帶。

  路燈矮下去,樹密起來。景梧舟看見路邊的行道樹是法國梧桐,枝幹上還纏著燈帶。

  他認得這片地方。遠洋LA VIE。

  北京最有名的幾個豪宅區之一。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了一下。

  他扭頭看薛京宸。薛京宸閉著眼,像睡著了。

  景梧舟沒說話。車拐進一條沒有門牌的內部路。

  保安站在崗亭里,看見車牌,直接放行。

  路兩邊的樓全是一棟棟獨立的,樓距極大。

  有幾戶亮著燈,客廳大得像展廳。

  車最後停在其中一棟前面。

  樓前種著兩棵石榴樹,葉子全落了,枝幹乾乾淨淨。有地燈從腳邊打上去,照亮深灰色石材牆面,和門口兩扇極簡的黑色大門。

  薛京宸睜開眼,說:「到了。」

  他先下車,然後走到另一側,拉開車門。

  景梧舟下來。腿有些軟,他在車旁站了站。

  薛京宸走到門前,用指紋開了鎖,又按了一組密碼。

  門打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從大理石地面反射上來。

  景梧舟站在門口,沒動。他能看見裡面。

  挑高極高的大廳,一面牆的落地玻璃,外面是極暗的草坪和更暗的天空。

  客廳中央只有一張很長的灰沙發,和一張黑色茶几。整個空間像剛交付的樣板間,乾淨得讓人心慌。

  景梧舟走進去。他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暖已經開了,腳底很暖。他走了幾步,就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薛京宸。

  薛京宸站在玄關,一手掛著車鑰匙。

  他把門關上。

  「這是你的房子?」景梧舟問。

  「嗯。你以後住這兒。」薛京宸說。

  景梧舟沒說話。他朝窗邊走了走。窗外是一座沒有圍欄的後院,鋪著淺灰色石板,幾步之外就是一面安靜的人工湖。

  湖面黑得發亮,倒映著幾盞地燈的白光。他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很涼。他的手慢慢放下去,在乾淨的表面上留下一個很淺的霧印。

  「你是要包養我嗎。」他說。

  薛京宸把車鑰匙放在玄關的岩板檯面上。

  他朝景梧舟走過來,走到他身後。兩個人隔著半臂遠。景梧舟沒回頭。

  薛京宸說:「別想太多。」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住過來,不用再去住酒店。後面要拍戲、要試裝,來回都方便。公司安排車也簡單。市里跑通告,這邊不堵。」

  他說著,從薛京宸手裡把鑰匙拿過來。鑰匙還帶著薛京宸的體溫。

  景梧舟把鑰匙舉到兩個人中間,晃了晃。金屬相碰,輕響。他說:「這算什麼?嫖資?還是分手費?」

  薛京宸沒動。他的眼睛在很暗的燈光下顯得更黑。他看著景梧舟,慢慢說:「都不是。」

  景梧舟說:「那是什麼。」

  薛京宸說:「是我給你的。」

  景梧舟說:「你給的東西,從來都要還。」

  薛京宸沒說話。他知道這話不是無端的。

  他給過景梧舟許多東西。每一樣,景梧舟都用不同方式還了。

  景梧舟把鑰匙重新放回薛京宸掌心,合上他的手指,說:「我不要。我回我的酒店。」

  他朝門口走。薛京宸沒追。他站在窗邊,掌心攥著鑰匙。

  景梧舟走了幾步,停下來,說:「你如果真的怕我累,就讓我自己喘口氣。別給我房子,別給我錢,別給我任何我配不上的東西。你把我帶得越高,我摔得越重。」

  他還要說什麼,卻突然咳嗽起來。

  咳得急,一聲連一聲。他彎下腰,兩隻手撐住膝蓋。

  薛京宸幾步走過去,扶他。景梧舟推他,沒推開。

  薛京宸的手按在他背上,掌心滾燙。

  他低聲說:「你發燒了。還想著去酒店?」

  景梧舟沒說話。他喘著氣,額上已經浮出一層細汗。

  他這些天一直沒休息好。在老家又吹了風,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冷熱交替,身體早撐不住了。

  他自己也清楚。眼下再逞強,可能連這棟樓都走不出去。

  薛京宸說:「先住下。」

  景梧舟慢慢直起身,沒看薛京宸,朝里走了兩步。

  薛京宸跟在後面,上了二樓。臥室的門推開,燈已經亮好。

  床是king size。落地窗外就是那片人工湖。景梧舟坐在床邊,臉很紅,嘴唇發白。

  薛京宸去衛生間擰了條濕毛巾,出來敷在他額頭上。

  景梧舟沒躲,只是眼睛盯著地上某一處。

  薛京宸半蹲在他面前,說:「你今天先睡。我就在樓下。有事叫我。」

  景梧舟還是不答。薛京宸起身,要走。

  景梧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今晚別上來。」

  薛京宸背對著他,站了一下,說:「好。」

  然後關門走了。景梧舟聽見他下樓梯的腳步聲。他躺下來。

  床太軟,他睜著眼,看屋頂的燈。燈很亮。他伸手,把燈關了。屋子暗下來。

  湖面的光從窗外滲進來,把天花板照成一片很淡的灰。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臉上。被子上有很淡的洗滌劑味道。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他把臉埋得更深。眼淚出來的時候,他沒有任何聲音。只是肩膀在黑暗裡輕輕地抖。

  凌晨,他發起燒來。渾身冷一陣熱一陣。

  他聽見有腳步聲上來,又下去。有冰涼的毛巾換了好幾次。有人餵他喝水,又把他額頭擦乾。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媽」。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被人握住了。

  那隻手很大,很暖。

  他使勁攥著。後來他睡著了。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風從湖上吹來,把白紗簾吹得一下一下地鼓。他撐起身。床頭柜上放著退燒藥、一杯溫水和一張字條。

  字是薛京宸寫的,筆力很重:「醒了就下樓吃飯。」

  景梧舟慢慢下床。他嗓子幹得發疼。他走下樓梯。

  樓下亮得很。薛京宸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後面,正把粥從鍋里盛出來。

  他穿著件黑T恤,袖子卷到小臂。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景梧舟站在樓梯口,臉色還很差,但人是清醒的。

  薛京宸把碗放在吧檯上,說:「過來吃。」

  景梧舟慢慢走過去。他坐下。面前是一碗南瓜小米粥,一碟涼拌雞胸肉,一碟清炒時蔬,一個水煮蛋。

  他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粥。粥很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

  他吃了幾口,才說:「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薛京宸說:「沒學會。粥是阿姨做的。我熱了一下。」

  景梧舟說:「阿姨呢。」

  薛京宸說:「走了。」

  景梧舟沒說話。

  他低頭吃蛋。蛋剝得很乾淨,蛋黃還是軟的。他忽然說:「你不去上班?」

  薛京宸說:「今天初六。」

  景梧舟「哦」了一聲。

  兩人都沒再說話。餐廳里很靜。景梧舟把最後一口粥喝了。他把碗放回台面。

  薛京宸要收,他沒讓。他自己洗了。水很溫,從指縫滑過。

  他站在水池前,忽然說:「這房子,我暫時住。等我找到地方,就搬。」

  薛京宸拿起放在門邊的車鑰匙,說:「下午有醫生來給你掛水。晚上我過來。」

  景梧舟說:「不用。」

  薛京宸已經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景梧舟一眼,說:「景梧舟,你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門合上。

  景梧舟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站著。他走到客廳中央,四壁皆靜。

  牆面上沒有照片,沒有掛畫,沒有任何屬於一個「家」的東西。

  只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傍晚時,門響了。

  薛京宸又來了。他帶來了幾盒菜,一袋水果,還有一瓶兒童裝的美林。

  景梧舟坐在沙發上,沒動。

  薛京宸把東西放進廚房,又出來,說:「醫生晚點來。你先吃點。」

  景梧舟說:「我不餓。」

  薛京宸說:「那就先量體溫。」他從抽屜里取出體溫計,在景梧舟額頭上測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三十七度八。薛京宸把體溫計放下,說:「低燒。晚上別開窗。」

  景梧舟沒說話。兩個人一個坐沙發,一個站在窗邊。

  屋裡沒開主燈,只有一圈燈帶亮著。湖面黑下去。城市的聲音很遠。

  景梧舟先開口:「周逐新給我發消息了。」

  薛京宸轉過來,看著他。他問:「說什麼。」

  景梧舟說:「他說新年快樂。問我什麼時候回北京。說他初八之後約我吃飯。」

  薛京宸說:「你怎麼回。」

  景梧舟說:「沒回。」

  薛京宸沒說話。他走到景梧舟面前,彎腰,從茶几上拿起那支體溫計,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說:「以後他約你,先告訴我。」

  景梧舟說:「我明天就回他。」

  薛京宸眼神一沉。

  景梧舟說:「我不能永遠只圍著你轉。你也不能把我關在這兒。」

  薛京宸說:「我沒關你。」

  景梧舟說:「這房子就是。」

  薛京宸沒再說話。他轉身去了廚房。過了會兒,他端出一杯熱水和幾片藥,放在景梧舟面前。

  他的動作有些重,水灑出來一點。

  他沒擦。景梧舟看著他。他說:「你先把藥吃了。要吵架,等病好了再吵。」

  景梧舟端起杯子,把藥吞了。

  很苦。他皺了皺眉。薛京宸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遞過去。

  景梧舟沒接。薛京宸就把糖放在他手心。

  景梧舟握住了。手指和薛京宸的碰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薛京宸說:「今晚我睡這。」

  景梧舟說:「你回你家。」

  薛京宸說:「這就是我家。」

  景梧舟不再說話。他站起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半截,他停下,沒回頭。他說:「薛京宸。」

  薛京宸在下面應:「嗯。」

  景梧舟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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