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景梧舟和另一個男人蹲在河邊。
兩個人靠得不近,但都笑著。
景梧舟笑得很放鬆,右臉酒窩露出來。那個男人很黑,很壯,笑起來牙齒很白。
薛京宸把照片放大,看那個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沒看鏡頭,看的是景梧舟。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因為他也那樣看過景梧舟。
他鎖了屏,把手機翻過去。然後他給阿東打了通電話。
阿東在電話里給老家的親戚拜年,聲音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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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京宸只說了一句:「把景梧舟老家的地址發我。」
阿東愣了:「薛先生,景哥他回老家過年了,您這是……」
薛京宸說:「發我。別告訴他。」
阿東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還是把地址發過來了。一個字沒敢多說。
薛京宸看了地址,對老周說:「停車,我不回老宅了。」老周把車停在路邊。
薛京宸在路邊站了不到十分鐘,他那輛白色賓利被代駕開過來。
代駕把鑰匙交給他。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往南出城。
宋澄涔的電話很快打過來。
他接了。
宋澄涔問:「你什麼時候到?」
薛京宸說:「今晚不過去了。有急事。」
宋澄涔停了半秒,說:「好。」
沒問第二句。
薛京宸掛了電話,把手機往副駕駛一扔。
賓利在高速上飛一樣地跑。
他開了9個小時,到安徽那個小城時,天已經黑透。
他跟著導航下高速,穿過縣城,拐進更窄的鄉道。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路燈越來越少。
導航最終停在了鎮西一條巷子口。他停車,熄火。車燈熄滅。他看見巷子那頭,有人正往家走。
是兩個年輕男人。一個高一點,走路風風火火;另一個瘦,穿著深色羽絨服。
兩個人從河壩方向過來,邊走邊說話。
高個子的男人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朝路邊彈了一下,然後偏頭對身邊人笑。
景梧舟抬頭看他,也笑了。
薛京宸坐在車裡,手搭在方向盤上。
夜色濃黑,車窗貼了膜,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
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韓昊把景梧舟送到巷口。
韓昊抬手,捏了捏景梧舟肩膀,又說了句什麼。景梧舟點頭。
韓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景梧舟也揮手。兩人都笑著。
景梧舟沒有注意到停在巷子對面那輛白色的豪車。
他往巷口走,走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開車門的聲音。他回過頭。
薛京宸下了車。他穿著一件黑色短款羽絨外套,領口拉得不高。
他站在車門旁,沒動,只看著景梧舟。巷口只有一盞路燈。
他的臉半明半暗。
景梧舟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幾秒後,他回過神來,迅速看了一眼前方。
韓昊已經走遠了,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背影。他壓低聲音:「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薛京宸說。
「你瘋了吧。」景梧舟又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堂屋的燈還亮著,養母應該還沒睡。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你快走。別在這兒。」
薛京宸沒動。他朝韓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誰。」
「我發小。」
「發小。」薛京宸重複這兩個字,慢慢朝景梧舟走來。
景梧舟後退一步。薛京宸再進一步。景梧舟的背貼上了冰冷的車門。
薛京宸站在他面前,一低頭,嘴唇幾乎擦過他的額角。
他說:「景梧舟,你回老家,就是跟這個人天天在一起?」
景梧舟仰起臉。
他看薛京宸的眼睛,又冷又硬。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薛京宸,我回自己家,跟誰在一起,都是我的事。你馬上走。我爸媽就在裡面。」
薛京宸沒走。他按住景梧舟的肩,把人往車門上一壓。
動作不算太狠,但力氣很大,景梧舟掙了一下,沒掙開。
薛京宸的另一隻手伸向他褲子拉鏈。景梧舟臉都白了。
他拼命壓住薛京宸的手,嗓子從喉嚨里擠出來:「你幹什麼!薛京宸!這是在外面!我爸我媽都在!你放手!」
薛京宸停住。他垂眼看景梧舟。景梧舟的臉上已經沒了血色,眼眶發紅。
他聽見薛京宸說:「現在知道怕了。背著我在老家跟別的男人調情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怕。」
「我沒有。」景梧舟聲音發抖,「他只是我發小。」
「發小。」薛京宸又說了一遍。他的嘴角輕輕一勾,沒什麼笑意。「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他碰過你沒有?」
景梧舟看著他。他忽然抬手,朝薛京宸臉上揮過去。
薛京宸偏頭,躲開了一半。景梧舟的手沒扇到,被薛京宸一把握住手腕。
他握得極緊,像要把那截細腕骨捏碎。
景梧舟疼得皺緊眉頭,喉嚨里「嘶」了一聲。
薛京宸把他往車門上狠狠一壓,聲音低而狠:「你打我也沒用。景梧舟,你是我的。你身上還帶著我的記號,就敢讓那種人送你回家?」
「你心臟。」景梧舟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看什麼都是髒的。你自己睡過多少人,你忘了?我不像你。」
「你再說一遍。」薛京宸的眼眶都有點泛紅。
「我說,你髒。」景梧舟重複。
薛京宸沒說話。他突然探進景梧舟腰間的手被景梧舟死死抓住,兩個人就在巷口那輛車旁較勁。
路上有狗叫,遠處誰家的電視機開著,春晚小品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景梧舟怕極了。
他不住地往家的方向看,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我求你了,別在這兒。我爸出來看見怎麼辦……你讓我做什麼都行,別在這兒……」
薛京宸看著他。景梧舟的衣領歪了,領口露出來的那截皮膚在路燈下白得刺眼。
他的睫毛濕了,不是哭,是夜裡風冷水汽重。那雙眼裡的恐懼很真。
薛京宸慢慢鬆了手。
景梧舟立刻從他懷裡退出來。他背靠著車門,呼吸又急又碎。
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從巷子裡灌過來,把他們的影子吹得疊在一起,又分開。
薛京宸先開口,嗓子啞了:「你跟他,真的沒有?」
「沒有。」景梧舟說,「我他媽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薛京宸低下眼。過了幾秒,他拉開車門。
景梧舟以為他要走。車門打開後,薛京宸卻沒有坐進去。
他轉到車後,拉開後門,說:「進去。」
景梧舟沒動。
「進去。我不是要在這兒。」薛京宸說。他的語氣已經沒了剛才那股刀鋒一樣的狠,但依然不容抗拒。
景梧舟看著那扇打開的後門,又看了看巷口。他慢慢挪動腳步,坐進了后座。
薛京宸跟著坐進來,關上門。車內很暗。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景梧舟低著頭,手指攥著羽絨服下擺。
薛京宸沒有碰他,只說:「把臉轉過來。」
景梧舟不動。薛京宸伸手,捏著他的下巴,逼他面對自己。
他的動作很輕。景梧舟被迫看他。
薛京宸說:「我不碰你。今晚我來,不是為這個。」
景梧舟沒說話。
薛京宸說:「但你得答應我,別再見他。」
景梧舟把眼睛閉上。他頭疼得厲害。
他慢慢說:「薛京宸,你不能這樣。我也有自己的家,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不是你的東西。」
「我不是不讓你有朋友。」薛京宸說,聲音很低,像從胸膛深處擠出來,「是他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看你的眼神不行。」
景梧舟睜開眼。他看著薛京宸,那雙眼在暗處亮得驚人。
他說:「他不像你。他什麼都沒對我做過。他比你乾淨。」
薛京宸的手突然用力。景梧舟被他按在車座上。車身晃了一下。
外面的狗叫得更響。景梧舟沒有掙扎。
他躺在那裡,仰面看著薛京宸。兩個人的呼吸在狹小的車廂里絞在一起,又熱又急。
薛京宸俯下身,嘴唇貼著他耳邊,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景梧舟,你別逼我。」
「你每次都說我逼你。」景梧舟的聲音很輕,「其實是你自己不肯承認。你根本分不清,你是想要我,還是想霸占我。」
薛京宸像被這句話釘住了。他撐在景梧舟上方,久久沒動。
車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外面,有鞭炮聲從很遠的地方響起來,稀稀拉拉的。
景梧舟說:「你回去吧。算我求你。」
薛京宸慢慢直起身。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過了很久,他說:「我今晚不走。我在車上等你。明天你跟我回北京。」
「我不會跟你走。」
「你必須和我走。」薛京宸說。景梧舟知道這人說到做到。
他拉開車門,下車。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回頭,徑直往家的方向走。
後視鏡里,景梧舟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扇半掩的木門裡。
薛京宸坐在黑暗中,閉上眼。他把車窗開了條縫。冬夜的寒氣一股股湧進來。
第二天一早,景梧舟推開門,看見薛京宸果然還在。
車身上落了一層霜,像裹了層薄雪。
他站在車邊,手裡拿著瓶礦泉水,正在喝。他看見景梧舟,沒說話,只把水遞過去。
景梧舟說:「你走吧。我要陪我媽去廟裡。」
薛京宸說:「我送你們。」
景梧舟說:「不用。」
薛京宸說:「我不進去。就在外頭等。」
景梧舟沒再理他。他轉身回屋。過了會兒,他出來,扶著養母,和養父一起往鎮上走。
那輛白色賓利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街上的人紛紛側目。
養母小聲問:「那是不是誰家親戚的洋車?」
景梧舟說:「不知道。」
他抓緊母親的手,沒有回頭。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廟裡的香火味和鞭炮硝味都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