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昊家就在鎮中街,院子很大,正在翻修。
門口堆著一堆紅磚。
韓昊他媽在廚房裡炒菜,見景梧舟來,笑得合不攏嘴,說:「快來快來,正好做了魚。」
景梧舟被韓昊拉進堂屋。屋裡暖氣很足。
韓昊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往兩個玻璃杯里倒。
景梧舟說:「我喝不了。」
韓昊說:「就喝一點。老友重逢,不喝不像話。」
景梧舟舉起杯,碰了碰。酒很辣。他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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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昊笑著給他倒了杯茶,又往自己杯里加滿。
兩個人坐在舊木桌旁,菜一盤一盤端上來。
韓昊話多,講他在東南亞的事。
講海,講賭場,講那邊的人,講他怎麼從給人看碼頭到如今自己拉隊伍做點小生意。
景梧舟聽著,偶爾「嗯」一聲。
韓昊說:「你別光聽我說啊,你拍戲好不好?大明星了,是不是很多人追?」
景梧舟說:「沒有。就是份工作。」
韓昊盯著他看,忽然說:「你以前就這樣,不愛說自己的事。」
景梧舟低頭吃魚,不說話。
午飯吃完,韓昊送他回家。
走到巷口,韓昊忽然停住。他把嘴裡叼著的煙拿下來,丟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看著景梧舟,眼神不像剛才那麼亮了,反而有些沉。
他說:「景梧舟,我走了六年。有些話,我原來不敢說。現在還是不敢說。但我不說,又怕再過六年,更沒機會。」
景梧舟沒動。風從巷子裡穿過來,把兩個人的衣擺都吹起來。
韓昊上前一步,很近。他抬起手,像要摸景梧舟的臉。
手懸在半空,最終只是落在他肩頭,拍了一下。
力氣有點大。景梧舟身子晃了晃。
韓昊笑了,說:「算了。等你哪天不當明星了,我再告訴你。」
他轉身,大步往自己家走。
景梧舟站在原地。他看見韓昊的背影,寬而瘦,在黑瓦白牆的小巷裡越走越遠。
像六年前那個在火車站朝他揮手的人,又回來了。
可誰都知道,他們都變了。
傍晚,景梧舟坐在堂屋裡給養母剝花生。
養母說:「韓昊那人,這些年在外頭,也不容易。他媽跟我說,他惹過事,也掙了錢。人沒學壞,就是野了。」
景梧舟「嗯」了一聲。
養母又說:「你們從小就要好。你現在是明星了,可別跟他斷了來往。」
景梧舟說:「不會。」
與此同時,北京又落了一層薄雪。
薛京宸從單位出來時,天已經黑嚴實了。
他上午開了三個會,下午見了一撥地方上來的人,晚上本還有一場飯局,他讓秘書推了。
老周把車開到後門。
他上了車,后座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邁凱倫的提車單。
車在元旦前就訂了,白色,頂配,所有選裝都加到滿。
他想著景梧舟拍戲苦了一整年,新戲殺青,該送點像樣的。
他從來不會問別人喜歡什麼顏色。
他記得景梧舟有次在片場穿白羽絨的樣子,站在雪地里,整個人很好看。他選了白色的,配置他把能加的都加滿了——碳纖維內飾、B&W音響、底盤升降、陶瓷剎車。
車還沒駛出巷口,他給景梧舟發消息:「出來,老地方,有東西給你。」
消息發出去。
十分鐘沒回。
他又發:「在哪兒。」
又十分鐘。沒有回。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三五。他撥了語音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臉色沉下來,給阿東打過去。
阿東接得很快:「薛先生。」
「景梧舟呢。」
阿東在那頭明顯卡了一下,說:「景哥……景哥回老家了。」
薛京宸沒說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兩秒。
然後他「呵」了一聲。
他對老周說:「靠邊停。」
車在路邊停下。
薛京宸給景梧舟打電話。這次直接撥號碼。
景梧舟接了。
「你回老家了。」薛京宸說。
「回了。」
「誰讓你走的?」薛京宸問。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麼問題嗎?」景梧舟說。
薛京宸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分。他聽見電話那頭有風聲,有零星的鞭炮聲,還有很遠的狗叫。
安徽的夜。離他一千多里。
他忽然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他說:「景梧舟,你好大的膽子。回老家都不跟我說一聲。」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景梧舟說,「你是我的誰,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這句話像根釘子,從聽筒里直直釘進薛京宸的耳朵。
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刻薄的話已經脫口而出:「沒有任何關係?景梧舟,你以為你身上那些戲約、那些雜誌、那些資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靠的是誰?是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像在組織一句更狠的話。然後他說出來了:「我是你什麼人?我好歹也算你的恩客。沒有我,你現在還在上海直播間裡賣那些不知道牌子的面膜,參加各種商務局被人摸遍全身就為拿點小費。你跟我說沒關係?你可真是只白眼狼。」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電話那頭只剩下很輕的呼吸聲。然後,呼吸停了一下。接著是一聲極短的「嘟」。
景雲停把電話掛了。
薛京宸看著手機屏幕黑下去,把手機攥在手裡。
車外,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車前蓋上,又化了。
他坐了很久。車裡暖氣很足,可他覺得自己像被人按在冰面上。
景梧舟掛了他的電話。這是他認識景梧舟以來,第一次。
他把手機丟在一旁,對老周說:「回家。」
老周不敢多問,發動了車。
薛京宸回到朝陽公園的別墅。
宋澄涔不在家。家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他把大衣扔在沙發上,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書房抽屜里,邁凱倫的鑰匙壓著一封紅包。
紅包是今晚出門前放的。
裡面是一張卡和一串鑰匙。
還有一個很小的紅色絨袋,裝的是他前些天在拍賣會上拍的一枚滿綠的平安無事牌。
這些他本來都是要給景梧舟的。
安徽老家。
景雲停掛了電話後,從床邊站起來。
他穿得單薄,窗戶沒關嚴,夜風從縫隙鑽進來。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些。
外面的冷空氣湧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他以為自己會氣到發抖。可沒有。他出奇地平靜。
薛京宸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居然沒有太多感覺。像聽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發瘋。
只是「恩客」兩個字,還是讓他的指尖發涼。
他低頭看自己的小腹。那三個字母像埋在皮下。他慢慢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像把什麼從肺里排了出來。
他關窗,回到床上。手機放在枕邊。他調成靜音,塞到枕頭下面。
明天還要過年。
年三十,鎮上從清晨開始就鞭炮不斷。景梧舟起得很早,幫養父貼春聯。
他站在梯子上,養母在下面看著,一會兒說「左邊高了」,一會兒說「再靠右一點」。
他貼著,手指凍得有些僵。
養父把麵糊刷在門框上,動作很穩。
韓昊騎著摩托車從巷口經過,沖他摁了下喇叭。
景梧舟回頭,韓昊笑喊:「下午過來打牌啊!」
景梧舟說好。
韓昊突突突地開遠了,排氣管里冒出一股白煙,和鞭炮的硝味混在一起。
養母笑著說:「這孩子,跟個火把似的,到哪兒都熱熱鬧鬧。」
景梧舟也笑了一下。
中午吃年飯。一大桌菜,擺得滿滿當當。
景梧舟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和養父母坐在一起的自拍。
照片裡,他坐在中間,臉很瘦,但眼睛是亮的。
他沒有發給任何人。他喜歡這張照片。存在相冊里,設成了私密。
年夜飯後,韓昊騎摩托帶他去河壩上吹風。
兩個人都穿著厚棉衣。車停在大堤上,景梧舟從后座跳下來。
月亮很大,河水黑而亮,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濕泥和枯草的氣味。
韓昊點了根煙,抽一口,遞給他。景梧舟沒接。韓昊就自己抽。
他說:「我初八走。」
景梧舟問:「回泰國?」
韓昊點頭:「那邊有活,得盯著。」
他吐了口煙,又說:「你什麼時候回北京?」
景梧舟說:「初六吧。」
韓昊說:「那還能見幾面。」
景梧舟「嗯」了一聲。
兩個人在堤上站了很久。
韓昊忽然說:「你知道我為啥這麼早回來嗎?」
景梧舟沒答。
韓昊把菸頭彈進河裡,那一點紅在夜色里劃了道弧,很快滅了。
他說:「我媽身體不好。另外,我想回來看看你。」
景梧舟偏過頭。韓昊也看著他。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大堤上,又黑又長。
韓昊說:「我看過你的戲。你在裡面演一個跳舞的。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該回來。」
景梧舟的喉嚨動了一下。韓昊走近一步。
他說:「我看到你手腕上的疤痕了,我希望你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跨上摩托。景梧舟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坐到后座。
他抓著后座的鐵把手,沒碰韓昊的腰。
摩托發動,突突地響。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景梧舟忽然說:「韓昊。」
韓昊大聲問:「什麼?」
景梧舟說:「新年快樂。」
韓昊笑了,說:「新年快樂,大明星。」
摩托穿過鞭炮紙屑,穿過冷風和月光,朝家的方向開去。
像一場很短很暖的夢。
大年初一,景梧舟早上起來幫養母殺雞。
院子裡的自來水凍住了,養父用稻草燒熱水澆管子。
景梧舟蹲在水池邊,把殺好的雞浸進熱水裡拔毛。
韓昊也來了,騎摩托,車把上掛著一塑膠袋的砂糖橘。
他蹲在景梧舟旁邊,一邊吃橘子一邊幫他往雞身上淋水。
景梧舟讓他別鬧,他就往景梧舟鼻尖上抹橘子皮汁。
景梧舟偏頭躲,兩人都笑。
中午,景梧舟發了條朋友圈。九宮格。
第一張是貼好春聯的大門,第二張是養母包的蛋餃,第三張是滿桌年夜飯,第四張是河壩上的落日,第五張是他和父母的合照,第六張是他和韓昊蹲在河邊的合影,剩下三張是鎮上夜景。
配文很短:「老家。」
韓昊在下面回了個開心的表情。
景梧舟給他回了個表情。
這條朋友圈發出去不到三分鐘,評論區就熱鬧起來。
宋澄涔點了贊,沈斯言點了贊,阿東評論:「景哥新年好呀!」
薛京宸也看到了。
他正坐在車裡,漫無目的地刷手機,正好看到景梧舟那條朋友圈。
他把九張照片全部點開,一張一張看。看到第六張時,他停住了。
【攻真的是個特別大方的人,剛開始拿一萬塊純純是羞辱受,現在愛上受了就是金山銀山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