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懷柔氣溫又降了幾度。
景梧舟的最後一場戲拍到了下午。
導演喊「殺青」時,片場放了兩個紙禮花,彩色紙片在雪地上彈了幾下。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還有人舉著手機拍。
阿東抱著大衣站在人群外,眼睛紅通通的。
景梧舟從鏡頭前走下來,接過阿東遞來的花。
花束很沉。他把臉埋進去,又抬起來。沒什麼表情。
導演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扛下來了。」
景梧舟點點頭。肖瀚宇沒來。他昨天就殺青了。有工作人員說,他連夜就飛了上海。景梧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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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化妝間換衣服。鏡前放著一個黑色禮盒,沒有署名。
緞面,考究,比一般劇組準備的殺青禮物精緻得多。
他打開。裡面是一對卡地亞鑽石胸針,鉑金底座,做成兩片極小的羽毛形狀,中間各嵌一排碎鑽。燈下看,冷光很銳。
阿東湊過來,「哇」了一聲,小聲說:「這誰送的?不便宜啊。」
景梧舟把盒子蓋上。他不知道是誰。第一反應是薛京宸。
但又不像。
薛京宸送東西,向來不遮遮掩掩。
景梧舟把盒子放在包里。他不想收,可東西已經放在這裡了。他只能先拿走,再想怎麼還。
臘月二十八,天沒亮他就到了機場。
最早的航班回合肥。他坐經濟艙,靠窗。
阿東送他到登機口,被勸回去了。
景梧舟一個人上飛機。他穿得厚,帽子口罩圍巾一樣不少。
鄰座是個中年男人,一上來就睡覺,呼嚕打得響。
景梧舟靠著窗,看飛機滑上跑道。
北京城在下方漸漸變小。他閉上眼睛。飛機離地那一刻,他的胸口輕輕一墜。他知道,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落地合肥是上午十一點。他又坐了三小時大巴,再轉一小時農村小中巴。
到鎮上時,天已經擦黑。路邊有賣春聯和福字的攤子,燈一串一串地亮。
幾個小孩在路邊放擦炮,噼里啪啦地響。他拉著一個黑色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走著。箱子的輪子「咕嚕咕嚕」叫,在冷清的夜裡顯得很響。
家就在鎮子最西邊的一條巷子裡。
兩層舊樓。門口那棵桂花樹還在,葉子黃了一半。
門半掩著。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的燈很亮。
養母正在堂屋裡包蛋餃,養父坐小桌旁看電視。聽見門響,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雲停?」養母先出來。她穿著深紅碎花棉襖,手上還沾著蛋液。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見景梧舟站在院子裡,一下子就哭了。
她也不擦手,幾步過去,抱住他。手上的蛋液全蹭在他羽絨服上。
景梧舟沒躲,伸手回抱住她。養父從屋裡出來,站在階沿上,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說:「回來了。」聲音有點啞。
景梧舟說:「回來了。」
養母鬆開他,又抓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嘴裡不停說:「瘦了,瘦太多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在那邊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拍戲也要吃飯啊。」
景梧舟任她拉著,說:「吃了。就是累一點。」
養父上前,接過他的行李箱,說:「進屋。外頭冷。」
景梧舟跟著他們進去。屋裡燒著炭盆,暖和。
小桌上擺著幾碗菜,都用碗扣著。
養母說:「菜都涼了。你坐,我給你熱。」
景梧舟說:「我來。」她不讓。他拗不過,只好坐下。
養父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捧在手裡。茶是很粗的炒青,喝在嘴裡,又苦又香。
他慢慢喝了兩口。
晚飯很豐盛。蛋餃、紅燒魚、燉排骨、醃篤鮮、清炒小油菜。
養母不停往他碗裡夾菜,說這個補血,那個補氣。
他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養母又端來一碗桂圓紅棗湯,非要他喝。他喝了。
胃裡暖得發漲。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兩個紅包,推到養父母面前。一個紅包一萬。養母不要。
他硬塞。
養父說:「你一個人在外面,用錢的地方多。」
景梧舟說:「我掙得多。你們拿著。過年買點好的。」
養母眼睛又紅了。她把紅包收了,壓在堂屋的香爐下面。
景梧舟見了,沒說話。他知道,這錢他們不會花,會給他存著。
像小時候一樣,過年的壓歲錢,他們總是替他攢起來,說等他長大了用。可他長大了,他們還是這樣。
飯吃到一半,養母忽然想起來什麼,說:「對了,韓昊回來了。」
景梧舟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養父接話說:「前天到的。他媽滿鎮子說,他在東南亞賺大錢了,回來過年,要給他媽蓋新房。」
養母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明天見見。他都問了你好幾回了。」
景梧舟「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他想起韓昊。那個比他高半頭的少年,夏天老愛光著膀子在河壩上走。兩個人小時候好得穿一條褲子。
後來韓昊沒考上高中,去城裡打了兩年工,又跟人去了東南亞。
從此音訊少了。景梧舟只偶爾在養母電話里聽到幾句。說韓昊在那邊做什麼生意,發了財,也學野了。
他最後一次見韓昊,是六年前的夏天。韓昊還沒現在這麼黑,站在火車站門口的梧桐樹下,朝他揮手。
景梧舟當時剛離開家,去上海。
兩個人說好以後再聚。這一等,就是六年。
晚飯後,景梧舟幫著收碗。
養母把他推到一邊,說:「你歇著。去看看你的房間,被子我昨天曬過了。」
景梧舟上了樓。他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邊。門一推開,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床單是深藍色的,枕頭邊放著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舊抱枕。
牆上還貼著他初中時的獎狀,邊角已經卷了。
他把行李箱靠牆放好,上床躺下。
第二天一早,景梧舟起來掃院子。
家裡還是老樣子,水龍頭要用熱水澆一澆才出水。
他拿著大竹掃帚,把院裡的雪和落葉掃到一邊。掃到桂花樹下時,有人喊他。
是隔壁的陳嬸。
陳嬸說:「雲停啊,韓昊回來了,在河壩那頭釣魚呢。你不去看看?」
景梧舟把掃帚靠在牆上,說:「好。」他回屋洗了手,披上外套,往河壩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一個人蹲在河邊。
那人穿著深綠色工裝褲,腳上一雙沾滿泥的軍靴,上身只穿了件灰色薄棉衣。
他背對著景梧舟,手裡端著根竹竿。
很安靜,像一截木頭插在河岸上。景梧舟走近了,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韓昊。他瘦了,黑了,五官卻比記憶里更硬朗。臉上有了一點從外面帶回來的厲氣。
他看見景梧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站起來,笑出一口白牙:「景雲停!我操,我還想去看你呢。你怎麼找這兒來了?」
景梧舟說:「陳嬸說的。」
韓昊說:「就她嘴快。我還想著釣條大的中午給你送過去。」
景梧舟說:「大冬天的能釣到嗎。」
韓昊說:「釣不釣得到,看的是運氣。走,回我家喝酒去。」
他說著,胳膊一伸,攬住景梧舟的肩膀。
景梧舟聞到他身上有煙味,還有一點點陌生的、帶鹹味的水汽。
他偏過頭,沒動。
韓昊的手在他肩上緊了緊,又鬆開。兩人並肩往鎮裡走。
路很窄,兩邊都是落盡葉子的白楊樹。
北風從河面上來,吹得兩人頭髮都亂了。
韓昊突然說:「雲停,你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景梧舟問:「哪不一樣。」
韓昊說:「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景梧舟沒說話。他低頭看路。地上有冰,踩上去,聲音脆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