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薛京宸接到薛遠的電話,讓他明天晚上和宋澄涔回老宅吃飯。
薛京宸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灰白的天,把手機放回桌上。他知道這頓飯是什麼。
第二天下午四點,老周開車到薛京宸家樓下。
薛京宸和宋澄涔一起出門。
宋澄涔穿一件深紫色絲絨長裙,外面披著黑色羊絨大衣,頭髮盤得很高,耳邊兩顆紫鑽。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
她手裡提著兩個禮盒,是給葉惠寧和薛遠準備的。
薛京宸穿了深灰中山裝,外面套黑色長大衣。
兩個人上了車。車裡暖氣很足,老周開得穩。
一路上他們沒怎麼說話。
宋澄涔看著窗外,臉上妝容精緻,嘴角微抿。
薛京宸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到了薛家老宅那條胡同,車還沒停穩,門口已經等了兩個穿制服的司機。
門大開著,裡頭的紅燈籠一串串亮起來。
前院人聲嘈雜,至少停了十五六輛車,全是黑色或深灰的豪車。
有保姆在掃雪,有警衛在引導停車。
老周把車停穩。薛京宸先下車,宋澄涔跟著下來。
立刻有保姆上前,接過禮盒。
宋澄涔挽住薛京宸的胳膊,兩人穿過前院,進了正廳。
正廳里擺了四張大圓桌。最大的那張在主位,坐了薛遠、葉惠寧,還有幾位最年長的長輩。
旁邊幾桌坐的是叔伯、姑母、堂兄弟姐妹。
人還沒到齊,但少說也有四十多口。後頭還站了十幾個保姆和幫工,在傳菜、倒酒、遞熱毛巾。
門口停著的車、桌邊坐著的人、牆上掛著的字畫,全都在提醒一件事:這不是普通人家。
連空氣里都是規矩。
宋澄涔進門先朝主桌走去,彎了彎腰,喊了聲「爸、媽」。
葉惠寧「嗯」了一聲,沒抬頭。
薛遠點了點頭,說:「坐吧。」
薛京宸給宋澄涔拉開椅子。
他們坐到了主桌。主桌的位置不多,能坐上去的,都是薛家最核心的人。
薛京宸的堂哥薛京開也坐在主桌。
薛京開比薛京宸大六歲,微胖。他妻子張晴沒在主桌。
張晴坐在旁邊一桌,正低頭給兩個兒子剝蝦。
她穿了件暗紅色的羊絨裙,領口別著一枚極細的珍珠胸針。
那胸針和這滿屋子的珠光比,寒酸得像個玩笑。
兩個孩子倒是穿得喜慶,滿嘴油光地笑。
張晴小聲哄他們慢點吃。坐在她旁邊的幾個本家媳婦,沒人跟她說話。
只有保姆給她遞了條熱毛巾。
她接過,說「謝謝」。聲音很小,小得沒人聽見。
宋澄涔朝那邊看了一眼。
她起身,跟薛京宸說:「我去跟嫂子打個招呼。」
薛京宸點頭。宋澄涔走到張晴旁邊,笑著說:「嫂子,最近氣色不錯。」
張晴連忙站起來,有些侷促:「澄涔來了。你先坐著吃飯,我——」
宋澄涔按住她的肩,讓她坐下:「又不是外人。你吃你的。我來陪你說說話。」
她在張晴旁邊的空位坐下。
那一桌几個女人看過來,眼裡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不屑。
宋澄涔沒理,拿起桌上的公筷,給張晴碗裡夾了塊魚。
張晴愣了愣,低頭說:「謝謝。」
宋澄涔笑得自然:「謝什麼。你帶兩個孩子最辛苦。」
主桌這邊,葉惠寧把這一切看進眼裡。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對薛京宸說:「你媳婦挺會做人。」語氣不咸不淡。
薛京宸沒接。
薛遠和幾個叔伯在聊明年經濟走向。
幾個長輩喝了幾盅酒,話題就轉到「傳宗接代」上頭。
薛堯拍了拍薛京宸的肩膀:「京宸啊,你也該要個孩子了。你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
薛思思插話:「就是。京開都兩個了。你成家晚,但也不能再拖。」
她轉過頭問宋澄涔:「澄涔啊,最近身體怎麼樣?你們這些年輕人,別老想著工作,身體要養好。我認識一個老中醫,調這個最拿手。改天帶你去。」
薛思思這話說得很軟,但所有女眷都聽明白了。
薛敏接話:「就是。京宸也不小了。京開都有倆小子了,京韜媳婦也懷孕了。」
薛京開的老婆張晴低著頭吃菜。她生了兩個兒子,薛家上下也沒覺得她有多少功勞。偶爾有保姆忘添茶,她自己去倒。
宋澄涔把一杯熱茶放到她手邊。葉惠寧看見了,笑了一聲,不輕不重。宋澄涔抬眼,正好和她對上。
葉惠寧放下茶杯,不輕不重地說:「是該提上日程了。我和澄涔說過幾次了。」
宋澄涔正好走回來坐下。
她聽見這句,臉上還掛著笑,眼裡已經冷了一層。她坐到薛京宸身邊,問:「說我什麼呢。」
「說你該要孩子了。」葉惠寧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種幾乎算不上笑的笑意。
「媽,這事我跟京宸有打算。」宋澄涔說。
「你們有什麼打算?一個比一個忙,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我上回給你拿的那些補品,你吃了嗎?」葉惠寧問。
「沒吃。」宋澄涔說。
桌上幾個嬸子姑姑都不說話了,低頭吃菜。
葉惠寧沒有發火。
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像在說「我就知道」。
她拿起筷子夾了片藕,慢慢嚼著,說:「京宸身體是沒問題的。他大學那會兒處過兩個女朋友,兩個都在同一個月懷過。當時年輕,不合適,我讓人給那兩個女孩一人一筆錢,再送出去讀了個碩士。那邊學校都安排好了。這男孩子,年輕時候胡鬧點也正常,解決了就好。」
她頓了頓,看向宋澄涔,「既然京宸沒問題,那問題出在哪兒呢?」
滿桌安靜。連隔壁桌的人都放下了筷子,朝這邊瞟。
薛京宸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媽,別說這些。」
葉惠寧像沒聽見。
她又夾了一片百合,目光沒離開宋澄涔:「澄涔,媽也不是逼你。你以前在國外待得久,生活怎麼過,媽也沒說過你。
可你知道,外面有些話傳得不好聽。你還沒進咱們家門的時候,京圈裡就有人說,你在國外處過不少人,黑的白的都有。
還有人說你流過三次產,把身子流壞了,現在想生也生不出來。」她說得很慢,像在複述一樁舊聞,「媽聽了從來不信。但你自己得爭氣。不能由著別人說薛家的兒媳婦肚子不爭氣。」
宋澄涔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她坐得很直。手在桌下,指甲陷進掌心。
她盯著葉惠寧。
葉惠寧也看著她。兩個女人之間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媽,」宋澄涔開口,聲音很穩,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我沒流過產,更沒和三個男人同居過。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把大學時的體檢報告拿給您看。至於那些人傳什麼——京圈傳什麼,您最清楚了。我們結婚之前,傳我的那些話,有多少是從這間屋子裡傳出去的,您不會不知道。」
葉惠寧臉色僵了一瞬。
薛敏在旁邊小聲說:「行了行了,快過年了,都少說兩句。」
宋澄涔沒停。她看著葉惠寧,嘴唇微微發顫,但語氣沒散:「您說我不要孩子。行。那我現在告訴您,這是我和京宸之間的事,我們關起門來自己解決。」
她說這話時,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種被當眾剝了皮的羞辱。
薛京宸把茶杯往宋澄涔手邊推了推,像在提醒她,又像在安撫。
宋澄涔看了一眼,沒喝。她拎起包,起身。走出主桌時,她停了一下,對葉惠寧說了句:「我去洗手間。」
沒有人追出去。張晴站起來,猶豫了一秒,朝宋澄涔去的方向望了望,又看看兩個兒子。
薛京宸站起身。
葉惠寧叫住他:「坐下。你媳婦就是被你慣的。她這脾氣,說都說不得。」
薛京宸沒聽,徑直追了出去。
院子裡很冷。宋澄涔站在廊下,沒去洗手間。
她背對著正廳,臉朝著那棵老槐樹。
天上又飄起小雪,雪花落在她的盤發上。
薛京宸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披在她身上。
宋澄涔沒回頭。她的肩膀在抖。
薛京宸沒說話,只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就那麼站在雪裡。
遠遠的,廳里的喧鬧和勸酒聲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宋澄涔忽然說:「你媽真狠。她明知道我聽不得那些,還專挑大家都在的場合說。」
薛京宸「嗯」了一聲。
她說:「她知道我不會跟你離婚。她也知道我不會把體檢報告甩在桌上。」
薛京宸說:「你身體……」
宋澄涔打斷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京宸不再問。他知道她不會說。
宋澄涔也的確不會說。她輸卵管堵塞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尤其是葉惠寧。那個佛口蛇心的女人,不值得她交出自己最脆弱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