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挽星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是她和傅京晝最後的對話。
傅京晝問她:「給阿姨找好醫院了,鹿挽星,你現在開心了嗎?」
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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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底無聲默念。
混沌間,她又墜入舊夢,回到了父母離異、和傅京晝在一起的高三。
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跨年。煙花炸到最高處,少年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了下來。
畫面驟然碎裂,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父親的怒吼在耳邊炸開:「誰讓你彈琴打擾妹妹學習?還不跪下反省!不跪滿八個小時不許起來!」
她為了比賽每日練琴,琴室的隔音很好,鹿明月卻跑去和父親告狀,說她吵得自己無法學習。
鹿挽星小心翼翼地比著手語,說會在妹妹不在家的時候再練。
父親卻直接打斷她:「從今以後你的琴室就給妹妹做衣帽間!就你這點成績,也好意思玩物喪志?」
母親在一旁小聲替她求情:「老鹿,小星考了年級第二,也算不上玩物喪志啊……」
「年級第二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父親冷哼一聲,摔過成績單,「就是你慣的,她才越來越不像話!今晚不許吃飯!」
那一刻,鹿挽星的心被狠狠碾碎、碾得生疼。
自從妹妹來到這個家,她就一夜之間變成了外人。
沒有人在乎她過得開不開心。
所有人都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你爸你媽要離婚了,你要懂事。
要孝順。
成績要名列前茅。
不要惹麻煩。
她的性子就是這樣一點點軟下去的,越來越安靜,越來越不爭。
商場裡只剩最後一件玩具,爸爸會說:「小星讓給妹妹,不要也可以,對吧?」
過年圍在一起看電視,沒地方坐了,爸爸會說:「小星不看也可以,回房學習吧。」
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因為「我們小星不愛熱鬧,不過生日。」可轉頭,就給鹿明月辦盛大的生日宴會。
鹿挽星看起來清冷,其實脾氣出了名的好,學校里的老師同學都知道。
高三那年,學校組織除草活動,沒人願意去最偏的那片草地。
班主任有些為難地看向她:「鹿挽星,那塊地方大家都不肯去,要不你去,可以嗎?」
鹿挽星點頭。
「好。」
班主任鬆了一口氣,把除草工具塞進她手裡,轉身走了。
鹿挽星望著眼前叢生雜亂的大片野草,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蹲下來,正準備動手。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把她手裡的工具抽走了。
傅京晝看著她,語氣不耐:「鹿挽星,不喜歡為什麼不說?
「沒有不喜歡,我怎麼樣都行的……」
傅京晝蹲下來,和她平視:「那大家都閒著,你卻要一個人拔草,你開心嗎?」
鹿挽星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貧瘠荒蕪的荒原,第一次照進一束光。
少年的眉眼清清楚楚落在她眼底。
鹿挽星攥緊手裡的草葉,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笑著點頭。
這一刻,她是真的開心。
因為第一次,有人看見了她的不開心。
......
醫院病床上,鹿挽星擰著眉頭,指尖無意識抓了一下被單。
「傅京晝,不要......別走……」
「星寶!醒醒,你怎麼了?」
鹿挽星從夢魘中驚醒,看著眼前阮糖焦急的臉,愣了兩秒,猛地抱住她,把臉埋進她肩頭,肩膀微微發顫。
阮糖沒有追問,學著傅京晝哄她的樣子,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做噩夢了?沒事了,先起來喝口水……」
她扶著鹿挽星坐起來,往她後腰墊了個卡通小兔暖腰靠墊。
鹿挽星微微一怔。
握著水杯的指尖,一寸一寸收緊。
下半夜,鹿挽星抱著那隻小兔暖墊,總算迷迷糊糊睡著了。
阮糖和傅雪歲輪流守在病房,不敢徹底合眼。
凌晨三點半,阮糖打算回酒店取幾套換洗衣物,剛走到醫院一樓,腳步猛地僵住。
醫院樓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沉沉夜色里,一動不動,仰頭望著樓上那扇微微泛光的病房窗戶。
聽見腳步聲,男人緩緩轉過頭。
是傅京晝。
他看向阮糖,嗓音低沉沙啞:「燈開了十六分鐘,她是不是做噩夢了?」
阮糖心頭一震,如實回答:「是,哭醒過一回。抱著你那個暖墊才又睡著的。」
「嗯。」
男人應了一聲,重新轉回去,繼續望著那扇窗。
阮糖實在沒忍住:「……你一直沒走?」
傅京晝沒有說話,漆眸覆上一層涼澀的淺紅,盡數被夜色揉碎吞沒。
*
第二天,鹿挽星醒來,發現自己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她睡覺愛踢被子,又做了一宿噩夢,往常早把被子蹬到腳底了,可今天卻連被角都壓得好好的。
桌邊擺著一杯熱牛奶。
她伸手碰了碰,還是溫的。
想起那隻小兔暖墊,還有夢裡落在臉上的溫度。
知道她這些細碎習慣的人……
會是他嗎?
她剛準備下地,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安德森醫生親自走進來,手裡拿著治療植物人的新藥,說是剛到的。
並且這筆藥的錢,傅京晝早就預付過了。
鹿挽星掃了眼藥費單據,手術、住院,還有後續全部療程,一長串令人咋舌的數字,全都已經結清。
「安德森醫生,這筆錢還是我自己……」
安德森擺擺手:「鹿女士,出錢的那位,他現在恐怕沒那工夫過來。」
鹿挽星心口猛地一滯:「他怎麼了?」
安德森醫生才察覺自己失言,連忙打岔:「我還有別的病人要看,您好好休息。這個藥記得冷藏,放常溫就失效了。」
他說完快步出了病房。
一種不安在心中滋長,鹿挽星穿好衣服下地,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幾個病人家屬擠在走廊盡頭小聲議論:
「你們聽說沒?昨晚酒店門口有人行兇,血流了一地,太嚇人了!」
「這麼嚴重?」
「那可不!買兇的是個女的,被槍擊的是個年輕男人……嘖嘖嘖,早聽說有錢人圈子亂,沒想到亂成這樣!」
鹿挽星大腦一片空白,心臟猛地被攥緊,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呆滯了兩秒,下一秒慌慌張張去掏手機,給阮糖撥了過去。
可撥號的手抖得厲害,按錯好幾次鍵才撥出去。
右眼皮突突狂跳,昨夜模糊的槍響、趙斯越被緊急送醫、宋曼妮崩潰哭嚎的畫面,一幕幕飛速在腦海翻湧。
那個被買兇傷害的年輕男子……會不會是傅京晝?
電話里嘟嘟的忙音漫長又刺耳。
鹿挽星忽然扶著牆彎下腰,胃裡翻湧著噁心,大概是藥物殘留的反應,她眼前陣陣發黑,連傘柄都快握不住。
她摸出一顆糖,顫抖著剝開含進嘴裡,蒼白的臉色這才勉強緩過來一點。
那個混蛋不是很厲害嗎?他都敢開槍,怎麼可能有事……
這時,一個路過的病人家屬搖著頭嘆氣:「造孽啊!是個華人男子,那女的跟瘋了一樣開了七八槍……聽說送去白橡樹醫院時,人已經……」
鹿挽星僵在原地,耳邊是電話里阮糖的聲音,焦急地喊著什麼,可她一句也聽不見。
冷靜。冷靜。冷靜。
她咬了下唇,深吸一口氣,掛斷電話,不顧一切朝醫院衝去。
雨傘脫手摔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趕到醫院,走廊里圍滿聞訊趕來的人,還有大批媒體記者,全都被安保攔在大門之外。
鹿挽星拼命往裡擠,一路不知撞了多少人,一邊道歉一邊跌跌撞撞跑到手術室門口。
可人太多了,鹿挽星根本擠不進去,只能焦急地踮著腳張望,希望能看到傅京晝身邊的人。
很巧,陳疆就站在走廊盡頭。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頓了頓,還是走了過來:「鹿小姐。」
鹿挽星看見他,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得發白:「他怎麼樣?脫離危險了嗎?」
「抱歉,暫時不方便說。」
此話一出,鹿挽星更慌了,心跳停了一瞬,幾乎失去理智地要往手術室沖。
就在此刻,手術室的門被推開,推出來的卻是一位被燒傷的女人。
視線撞上那張陌生的臉。
鹿挽星整個人僵在原地,剛剛瀕臨失控的情緒一點點褪去,腦子總算拽回一絲清明。
她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
哦,不是傅京晝。不是他。
她就知道,那樣狂妄肆意、不可一世的男人,怎麼可能出事?
直到這時,鹿挽星才發覺自己渾身都濕透了,可她完全感覺不到冷。
仿佛靈魂抽離,整個人陷在麻木之中,如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狼狽失控的自己。
「抱歉,我認錯人了……」
她鬆開手,虛弱地後退一步,扶著牆,踉蹌著走出醫院。
走廊拐角的陰影里,傅京晝單手插兜,靜靜望著她遠去的單薄背影。
陳疆站在身側低聲匯報:「傅總,外面來了不少人,咱我們已經埋伏好,人抓了。果然不出您所料,是宋曼妮雇來的殺手。」
「知道了。」
「鹿小姐剛剛也過來了。」
傅京晝緩緩抬眼。
陳疆問道:「外面下起大雨,傅總,要派人去追嗎?」
傅京晝垂了垂眼,過了會兒,開口道:「不用。你留下來處理這邊,我去。」
「可您身上還帶著傷……」
話沒說完,傅京晝已經邁步走進了雨里。
......
雨更大了,砸在肩上、臉上,冷得刺骨。
鹿挽星沒撐傘,就那樣失魂落魄地走進雨里。
走到一棵樹下,腿一軟,抱著膝蓋蹲下來,把臉深深埋進去。
眼淚一顆顆砸下來,混著雨水,分不清彼此。
她胡亂擦了一把,又大滴大滴地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忽然,落在身上的雨停了。
她仰起哭紅的雙眼,視線模糊里,先看見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
鹿挽星一僵,緩緩抬起頭。
傅京晝一身黑色風衣,單手撐傘立在雨中,漆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她只覺得難堪到骨子裡。
像個傻瓜一樣,在雨里崩潰大哭,偏偏還被當事人逮個正著。
鹿挽星慌張抬手去抹臉上的雨水,眼角卻又墜下一滴眼淚,語無倫次:
「怎麼是你……我、我聽說有人受傷,就是順來看看,我還有事先走了……」
轉身的剎那,手腕被握住,輕輕一拉,整個人被帶入傘下。
漫天冷雨被隔絕在外。
男人低下頭,兩根指骨輕抬她的下巴,漆眸沉沉地看進她眼睛裡。
鹿挽星那雙漂亮的琥珀色,此刻濕漉漉的,眼尾泛紅,淚珠懸在眼眶裡,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他拇指撫過她眼角,接住那顆搖搖欲墜的淚,嗓音輕啞。
「你這樣,我會誤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