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裴染昏迷的第五年,瓷泊融站在醫生辦公室里,聽到了那句他用了五年時間假裝不會到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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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生還希望了。"
主治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儘可能地放得平緩而克制,"瓷教授,我們已經盡了全力。病人腦幹功能已經完全喪失,儀器上那些波動……只是機器在跳。"
瓷泊融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外套,手裡還拎著從學校帶來的公文包,裡面裝著明天上課要用的課件。他聽到醫生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可他發現自己需要花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能理解那些字的含義。
他讀過那麼多晦澀的學術論文,翻譯過那麼多複雜的經濟模型,卻沒有一行字比這句話更讓他感到茫然。
他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因為旁邊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地動了。
秦緒幾乎是衝上前的。
他一把揪住了醫生白大褂的領口,力道大到醫生的身子都往後仰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紅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什麼叫沒有生還希望了?你憑什麼這麼說?你們憑什麼替她做決定?"
這幾年,醫院的醫護人員對這個天王巨星都已經很熟悉了,也知道,關於喻裴染的任何消息,出了通知她的家人,還要通知這位秦先生。
大家好像都默認那個漂亮的女病人有一個溫柔沉默的教授丈夫還有一個不好惹的頂流男朋友。
走廊上有護士跑過來,瓷泊融伸出手,將秦緒的手從醫生的領口上掰開。
他的動作沒有秦緒那麼激烈。
他把秦緒的手從醫生身上拉下來,說:"不是他決定的。"
秦緒轉過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憤怒和不甘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空了,只剩下茫然和一種他無法掩飾的破碎。
瓷泊融沒有再看秦緒。
他轉向醫生,聲音平靜:"我什麼時候可以接她回家?"
醫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手續辦好就可以。"
瓷泊融點了點頭,拿起公文包,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那一天之後,一切結束得比瓷泊融預想中要快。
他聯繫了殯儀館,選了一塊安靜的墓地,打電話通知了雙方親屬。
岳母在電話里哭了很久,說"我的女兒啊",瓷泊融聽著那個聲音,沒有安慰她,因為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有用的話。嬌嬌那年十二歲了,她已經懂得了"媽媽不會再醒了"意味著什麼,但她沒有哭,只是一整天都跟在他身後,他去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像一條怕被丟下的小尾巴。
葬禮那天下了小雨。
瓷泊融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站在靈堂的最前面,和每一個來弔唁的人握手、鞠躬、道謝。
喻裴染的照片放在正中間,是她三十歲那年拍的,穿著白色毛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瓷泊融看了那張照片幾眼,沒有多停留,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安排。
他沒有掉很多眼淚。
朋友們來安慰他的時候都說"你這些年已經做得很好了""她不會怪你的",他只是點頭,沒有解釋。
不是他不想哭,是他好像已經在這五年裡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
那些深夜坐在病房裡的時刻,那些看到別人一家三口逛街的時刻,那些嬌嬌抱著喻裴染照片睡著的時刻,他都哭過了。
只是沒有讓人看見。
葬禮結束之後第二天,秦緒割腕的消息上了新聞。
瓷泊融是在手機推送里看到的。
他站在廚房裡給嬌嬌煮麵,手機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標題——"巨星秦緒被發現在家中去世,疑似為愛殉情"。
他握著手機看完了全文,然後鎖了屏幕,繼續下麵條。
水燒開了,他把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一下,防止粘連。
嬌嬌坐在餐桌前,比手勢問他:"爸爸,你怎麼了?"
瓷泊融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他說:"沒事。"
然後他把面撈進碗裡,端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腦袋。
秦緒的離世像一顆炸彈投進了公共輿論的湖面。
社交媒體上、電視新聞里、各種娛樂頻道的專題報導里,鋪天蓋地都是對他"曠世絕戀"的歌頌。
有人把他和喻裴染的舊照片翻出來拼在一起,配上"你走之後世界再沒有光"之類的文案;有人把他那些情歌重新翻出來,循環播放;有人在秦緒的墓前擺滿了喻裴染喜歡的花,就像他們從未分開過。
至於瓷泊融——那個和喻裴染共同生活了十幾年、陪她走完最後五年的沉默丈夫,幾乎沒有出現在任何報導里。
偶爾有人提一句"她丈夫還在",也會被淹沒在更洶湧的評論中。
大家都覺得他們只是一段世俗而平凡的婚姻,哪裡比得上天王巨星轟轟烈烈的殉情來得深刻動人?
甚至有一些極端的粉絲給他發私信,說"請你把秦緒葬在喻裴染旁邊好不好?這才是愛情該有的樣子"。
瓷泊融看到那些消息的時候,正在澆陽台上的花。
他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給那盆梔子花澆水。
那些花是喻裴染還在的時候種的,她喜歡梔子花的味道,每年夏天都會剪幾枝插在客廳的花瓶里。
瓷泊融覺得荒唐。
喻裴染是他的妻子。
是他早上醒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他深夜加班回家時為她留一盞燈的人,是她躺在病床上五年他也坐在那裡五年的人。她即便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是他的妻子。
他們之間的那些日子,平淡的、瑣碎的、不需要被任何外人所知的,不會因為他人的生生死死就變得無關緊要。
後來瓷泊融獨自過了很多年。
他繼續在湖大教書,帶研究生,寫論文,偶爾參加學術會議。嬌嬌慢慢長大了,從那個安靜的小姑娘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女孩。
醫療科技進步得很快,在她15歲那年,有一種新的語言康複方案被引進國內,瓷泊融帶她去做了治療。
效果比預想中好,嬌嬌開始能發出音節,然後是短句,最後能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爸爸"的時候,瓷泊融正在廚房切菜,他放下刀,說:"再叫一遍。"
嬌嬌看著他,又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爸爸。"
瓷泊融的那雙眼睛在那一刻紅了一下,但他很快,轉過頭去繼續切菜。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嬌嬌吃不完,他就默默地把剩菜收進冰箱裡。
後來嬌嬌遇到了一個相愛的男人,在二十五歲那年結婚了。
瓷泊融挽著她的手,走過那條並不長的紅毯,將她交到那個年輕男人手裡的時候,他的手有些微微的發抖。
嬌嬌握了一下他的手,小聲說:"爸,我會好好的。"
瓷泊融點頭,說:"我知道。"
他沒有再說什麼,把她的手遞了過去,然後走到台下第一排坐下,看著台上的女兒穿著白色婚紗笑起來的樣子。
再後來,他送走了自己的岳母。
那個固執而驕傲的老太太,晚年得了阿茲海默症,漸漸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不記得自己吃過飯了,不記得自己住在哪裡了,也不記得女兒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可她唯一沒有忘記的,是逢人就說她的女兒多麼乖巧、多麼聽話。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那些喻裴染小時候的故事。
她五歲那年掉進池塘被撈上來渾身是泥還笑了半天,她七歲那年第一次考了第一名興奮得整夜睡不著,她收到她送的布娃娃很開心,可是後來那個布娃娃被弄壞了,她再也沒有要過布娃娃。
瓷泊融坐在她旁邊,一遍一遍地聽著那些他聽過無數遍的故事,認真地點頭,認真地接話。
後來老太太去世的時候,瓷泊融站在她的病床前,輕輕給她蓋上白布。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和他聊起喻裴染了。
瓷泊融六十五歲那年退休了。
周圍的小區都被劃入了拆遷範圍,開發商來來往往,合同簽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那套樓始終沒有拆。
朋友說他傻,說那套房子地段一般,戶型也不算好,留著做什麼。
瓷泊融沒有解釋。
他只是每天早晨起來,澆陽台上的花,然後坐在客廳里翻翻書,偶爾去露台上站一會兒。
他六十八歲那年,在一個尋常的冬日早晨,被發現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溘然長逝。
瓷泊融活到了六十八歲,可他知道,自己早在四十五歲那年,在醫生告訴他,她的妻子沒有生還希望的那個下午,就已經在某個意義上故去了。
往後這漫長的二十三年,他只是帶著從前的記憶,在照料妻子留在這世上的人和事。
喻裴染走後的第二十三年,瓷泊融終於也離開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最後那一刻想了什麼,有沒有看到那個穿著白色毛衣的女人對他笑,有沒有聽到一聲"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