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裴染的呼吸頓了一下。
秦緒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上:"我日夜守在你的病房前。不管媒體怎麼說,不管他們怎麼猜,怎麼傳,怎麼拍……我都沒有離開。"
喻裴染的手指蜷進掌心裡,指甲陷進軟肉。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那我的女兒呢?嬌嬌呢?"
"她一直和奶奶在一起。"
秦緒說,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臉上,語氣裡帶著疼惜,"她經常來看你。每次來都坐在床邊,用手語給你講她在學校發生的事,講她新交的朋友,講她今天吃了什麼好吃的。她以為你只是睡著了,她相信你總有一天會醒過來,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手語,我是她的翻譯。"
喻裴染的眼眶在這一刻徹底紅了。
秦緒的話讓她知道,她離開之後,那個"家"其實早就碎了,只是或許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假裝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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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緒繼續說下去。
在那個世界,她沉睡了將近五年。
五年裡,她的親人從一開始的難以接受到慢慢習慣了病房的白色牆壁和機器的滴答聲,就連追著這件事報導的媒體也不再圍堵了。
所有人都漸漸接受了"她可能不會醒了"這個事實。
不過瓷泊融始終不肯簽那張放棄治療同意書。
他當然也不同意。
最後一晚。
醫生宣布,她腦死亡了。
秦緒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有些飄忽:"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們之前一起住過的那棟別墅里。在浴缸里放了一池熱水,然後躺進去,割了腕。在那個世界消失的同一刻,我在這邊的世界睜開了眼。"
喻裴染已經泣不成聲了。
她整個人蜷縮在沙發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淚水和呼吸攪在一起,發出壓抑而破碎的聲音。
她沒有想過那個平行世界的結局是這樣的。
她以為他們是兩條已經交叉過一次就不再相遇的線。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為什麼?秦緒,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問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你明明可以有別的生活,你可以繼續唱歌、繼續拍戲、繼續做你的大明星,你為什麼……"
秦緒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像是積攢了兩輩子的河流,終於在這一刻全部向她敞開。
他輕輕伸手,擦掉她臉頰上滾落的淚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我一直以為殉情這種東西,都是騙人的。可當你從那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我忽然發現,我的人生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沒辦法繼續活下去。而這……"
他抬起頭來看她,目光落進她濕潤的瞳孔深處:"不是我能操控選擇的。"
————
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很久很久的話,久到窗外的天邊泛起一層淺淺的灰白色。
喻裴染的眼淚乾了又流,流了又干,到最後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聲音也啞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可她一直聽著,沒有打斷他,沒有移開目光,沒有像以前那樣把自己蜷成一團躲進殼裡。
她聽著他講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講他在病房裡度過的每一天,講他學會了給她梳頭髮、擦臉,講他在深夜的走廊里坐著一整夜不睡,只是因為怕她醒來的第一眼看不到他。
天亮的時候,喻裴染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動作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
秦緒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隻手很小,手指微微泛紅,輕輕地扣在他的指節上,帶著一夜未眠後殘留的涼意。
他不敢動,怕一動她就縮回去了。
可喻裴染沒有縮回去。
她看著他,眼睛還是腫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聲音啞啞地說:"秦緒,我們在一起吧。這一次,好好在一起。"
秦緒看著她,那一刻他等了兩輩子。
他握住她的手,低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安靜了很久。
喻裴染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像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後來的日子順理成章地鋪展開來,像一條終於流到了開闊平原的河,不再有急彎和險灘。
秦緒公開了戀情,沒有撤回那條微博,也沒有刪掉演唱會上的視頻。
他的粉絲罵了一陣、哭了一陣,有人脫粉,有人留下,也有人漸漸開始接受。
紅老闆的電話從狂轟濫炸變成間歇性嘆氣,最後在某天深夜發來一條消息:"你要幸福,不然我饒不了你。"
秦緒截了圖發給喻裴染,喻裴染回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
她的經紀約轉到了晴雨工作室,團隊新來的同事都喊她"老闆"。
她笑著讓他們改口,被秦緒從背後摟住腰,理直氣壯地替她應了:"喊老闆沒錯。"
章和峰那邊沒有再聯繫過她,只是有一回她在晚會上遠遠地看到他,他微微點了點頭,她也點了一下,像是兩個交過手又各自退場的棋手,彼此心照不宣。
孟邊瀟和喻裴染的新劇照常開機。
秦緒過來探班,請大家喝奶茶。
他走之後,孟邊瀟坐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恭喜"。
喻裴染說謝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釋然,又有一絲悵然:"你看起來比之前開心多了。"
她想了想,說:"嗯,是挺開心的。"
程頤之給她發了一條微信,只有兩個字:"祝福。"
後面跟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喻裴染回了一個笑臉,沒有多說。
她和他之間的那場樓梯間的對話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那些情緒都沉到了水底,不再需要打撈。
後來的每一次演唱會,秦緒都會唱《喻裴染》,是他的必備曲目。
全球巡演的最後一場,在新加坡。
副歌最後一句"嫁給我好不好"被全場幾萬人齊聲接過去,震耳欲聾。
喻裴染坐在第一排,被燈光晃得眯了一下眼,聽到周圍的人都在喊"嫁給他""答應他",她耳朵發燙,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彈。
後來秦緒從台上走下來,麥克風還沒關,全場的人都聽到他說了一句話:"不急,我可以等。我等你準備好。"
喻裴染後來問他:"你不怕我一直準備不好?"
秦緒正在廚房煎蛋,油花濺到手腕上,他"嘶"了一聲縮回手,側過頭來看著她,語氣輕鬆得理所當然:"怕啊,可我又不是沒等過。"
"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把煎好的蛋翻了個面,用鍋鏟壓了壓邊緣:"上輩子這輩子加在一起,也就兩輩子吧,不急。"
喻裴染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他的背影很暖,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悶聲說了一句什麼。
秦緒沒聽清,關了火側過身來:"你說什麼?"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的光:"我說,我準備好了。"
秦緒手裡的鍋鏟差點掉進鍋里。
那枚戒指是某個冬天的傍晚被戴到她手上的。
那天晚上下了雪,滬城難得一見的大雪,窗外的樹梢上落了厚厚一層白。
秦緒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絨布盒,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在了地毯上。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鑽戒。
"喻裴染,上輩子我沒做到的事情,這輩子我來補完。你願意和我一起過完剩下的人生嗎?"
她看著他跪在地毯上,睫毛上沾著一片雪花,嘴角帶著笑意。
她把手伸過去,說:"我願意。"
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推了進去,尺寸剛好。
他站起來的時候,她沒有縮回手,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著毛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喻裴染抬起頭看他:"你在緊張?"
"有一點。"
他老實承認。
"你不是說你準備了兩輩子嗎?"
"對啊,"他彎下腰來,額頭抵住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終於落地的安定,"但是該緊張的時候還是緊張。"
窗外的大雪還在下,電視裡放著老電影,客廳的暖氣燒得很足。
喻裴染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秦緒愣住了,隨即笑了。
那個笑容裡帶著兩輩子的風雪和遺憾,帶著他守在病房外度過的無數個長夜,帶著他割開手腕那一刻的平靜和決絕,也帶著此刻落在心頭的、柔軟的愛意。
他把她輕輕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
窗外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他知道,這一次,不會再分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