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心情不好。
或者說,心情一直沒好過,只是今天被那場晚會、那個毫無分量的獎、那些堆在臉上的笑容給勾了出來,沉甸甸地墜在胸口。
她仰頭喝了一口威士忌,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灼燒般的暖意。
有一個人影停在了她的卡座對面。
"小姐,"一個低沉的、帶著輕微口音的男聲響起,"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喻裴染抬起眼。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五官輪廓帶著混血的深邃感,眉眼生得不錯,穿了件黑色的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了線條勻稱的小臂。
他看起來大概二十多歲,有一種未經太多世事的鬆弛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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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裴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今晚確實需要一個說話的對象。
不需要認識、不需要交代背景、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那種。
她彎了彎嘴角,下巴朝對面的位置點了點:"坐。我請你。"
她招手叫來服務員,給對面又加了一杯威士忌。
男人坐下來,嘴角帶著那種被請酒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意,他似乎覺得今晚的運氣不錯。
喻裴染單手撐著下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圈,看著對面的年輕男人,隨意地開口問了一句:"你多大了?"
男人輕笑:"25。"
"嘖,"喻裴染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真小。"
男人挑了挑眉,身子稍稍往前傾了傾:"你看著和我差不多吧。"
喻裴染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說法,然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對哦,我今年已經……"
她停頓了一下,算一道數學題,"嗯……已經45歲了,都能當你媽媽了。"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我懷疑你在占我的便宜。"
喻裴染端起杯子,隔著杯沿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暗中帶著一種鬆弛的艷麗。
她今晚不想思考,不想當那個處處周全的喻主播,只想做一個陌生的、不用為任何人的感受負責的、喝多了會胡說八道的女人。
斜對面的卡座里,趙清輝正摟著一個火辣的美女喝酒。
他今天是陪朋友來的,原本興致不錯,正低頭聽旁邊的美女說笑,餘光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的角落。
他先是被那個穿白毛衣的身影吸引了目光,覺得這個大美女有些眼熟,於是眯著眼多看了兩秒。
兩秒之後,他手裡的杯子猛地往桌上一頓,險些灑出來。
搞笑吧。
那不是喻裴染是誰。
他兄弟秦緒被她踹了幾次不說,還念念不忘。
結果呢?
人家在這兒露著肩膀和不知道哪來的野男人有說有笑,喝得眉眼含春。
趙清輝越想越氣,掏出手機,噼里啪啦地給秦緒發了條消息:"你在幹嘛?"
秦緒沒有搭理他。
他又看了一眼喻裴染那邊,她正朝那個混血男人笑,笑得那個浪蕩,簡直和以前裝出來的溫柔賢惠判若兩人。
趙清輝又氣不過地補了一條:"我在酒吧,你猜我看見誰了?"
緊接著他偷偷舉起手機,隔著不遠的距離偷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照片裡喻裴染側著身,下巴微仰,鎖骨邊緣的毛衣領口滑落了一截,眼底帶著微醺的笑意,正和對面的男人說著什麼。
趙清輝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心裡想著這下秦緒總該看清楚這個女人是什麼貨色了吧,虧他還覺得她清純深情,人家私底下泡吧喝酒釣男人,厲害得很,段位高得很。
可照片發出去好幾分鐘,秦緒那邊毫無動靜。
趙清輝放下手機,也沒了和身邊美女曖昧的心思,眼神時不時地往喻裴染那邊瞟。
他越看越不爽,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爽什麼。
兄弟的女人(雖然是前女友)被別的男人搭訕,他不爽;那女人看起來還挺享受的,他更不爽;可他分明沒有任何立場去做什麼,這讓他最不爽。
喻裴染注意到了那道時不時飄過來的目光。
她端起酒杯,從卡座里站起來,步子很穩地穿過幾張桌子,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路過趙清輝的卡座時,後者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趕緊扭開腦袋,拿起酒杯假裝在喝,目光躲閃地漂向別處。
喻裴染在他旁邊站住了。
她沒有彎腰,只是微微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酒意之後那種漫不經心的鋒利:"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如果看上了,也可以直說,別做偷拍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趙清輝的面色在昏暗的燈光里爆紅。
幸好燈光夠暗,遮住了大半,不然他恨不得找塊豆腐撞死。
他被喻裴染這句突如其來的、不遮不掩的話給直接將軍了,張了張嘴,"你"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接上,只能看著她不緊不慢地經過他,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等喻裴染從洗手間出來,回到卡座坐下,趙清輝這邊越想越氣。
他把面前那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烈酒燒著喉嚨下去,非但沒消氣,反而更堵了。
他旁邊的美女見狀,翻了個白眼,把包一拎,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看上人家了你就過去啊。在我旁邊想別的女人,算怎麼回事。"
說完,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草。"
趙清輝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和對面角落裡重新坐下、又開始漫不經心端起酒杯的喻裴染,胸口的火氣燒得更旺了。
這次不是為了兄弟,而是為了自己。
他像是被人當面抽了一記耳光,疼倒不算太疼,就是沒面子。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朝喻裴染的卡座走去。
"美女姐姐,"他一屁股坐到卡座側面的空位上,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長得很像一個女明星,好像還是個主持人。"
喻裴染漫不經心地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連眼皮都沒抬:"是嗎,可能美女都長得差不多吧。"
對面的混血男人正和她聊得漸入佳境,忽然被這個不速之客打斷,眉頭頓時不爽地擰了起來。
他看著趙清輝那副明顯來者不善的樣子,手裡的杯子放了下來。
趙清輝沒看他,目光落在喻裴染身上,笑了笑,用一種"好心勸你"的語氣對混血男人說:"bro,奉勸你一句。這種女人,"
他朝喻裴染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拿捏不住的。人家玩你就跟玩狗一樣,臉都不帶紅的。"
混血男人混血男人上下掃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從被打擾的不悅變成了某種饒有興致的挑釁。
他往後靠了靠,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帶著打量落在趙清輝臉上,然後嘴角一勾,用一種慢條斯理的語氣反問:"怎麼,你是姐姐玩膩的上一條狗?"
趙清輝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攥緊酒杯,指節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反擊。
他平時嘴皮子利索得很,可偏偏在喻裴染那道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他像個被當眾拆穿了所有把戲的配角,連台詞都忘了怎麼念。
喻裴染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越過對面兩個男人的對峙,落在天花板上緩慢轉動的彩色燈光上。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又覺得有點好笑。
趙清輝替秦緒來給她難堪,結果自己先難堪了。
可這難堪又能改變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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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
一道冷若冰霜的男聲突然從斜後方插進來,利落地切斷了趙清輝和混血男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對峙。
趙清輝扭過頭,瞳孔猛地一縮。
秦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拉鏈敞開,裡面還是今晚晚會上的那件黑色高領衫,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剛從哪個地方趕過來的倉促和冷意。
最重要的是——他沒戴口罩。
就這麼明晃晃地露出一張全中國人都認識的臉,站在一個燈光昏暗但還有不少人的酒吧里。
趙清輝嚇得魂都要飛了,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抬起來,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擋在秦緒的臉前面。
他壓低聲音,嗓子都變了調:"你、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地用餘光掃視周圍,好在酒吧燈光暗,大多數人都在自己的卡座里醉眼迷離地專注著眼前的事,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站著的是誰。
秦緒壓根兒沒有搭理他。
他的目光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鎖在卡座里那個女人身上。
喻裴染手裡還端著那杯只剩一小口的威士忌,從秦緒出聲的那一刻,她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然後就像看完了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似的,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自己杯子裡那些微微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上。
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