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聞盯著那個始終沒有亮起"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對話框等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漸漸斂了下去。
她又發了一條:"?"
還是沒有回覆。
她不甘心,往後偏了偏頭,目光越過幾排座位,精準地落在程頤之的位置上。
他今晚穿了一身炭黑色的西裝,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好像一直在看舞台上的燈光,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這邊,也沒有落在喻裴染那邊,落在某片不具體的空白處,整個人像一尊被精心擺放過的雕塑。
卜聞看著他那個不咸不淡的側影,笑了笑,收回目光。
她重新坐正,端起酒杯,也把視線投向了前方的舞台。
燈光流轉,音樂聲還在繼續,滿場的熱鬧和喧囂裹著她,像一件過於寬大的外衣。
她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
冗長又無聊的晚會終於熬到了尾聲。
喻裴染在座位上坐了一整晚,腰背酸痛得幾乎麻木了。
她前二十分鐘剛上台領了一個"青春風尚新人獎"——圈內人都知道,這種獎項說白了就是分豬肉,含金量約等於零,主辦方湊個數、藝人走個過場、粉絲截幾張圖發超話,三贏。
她在台上微笑著接過獎盃,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台下掌聲稀稀拉拉地配合著,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段發言敷衍得像在背課文。
下台的時候,高跟鞋踩到台階邊緣,細跟猛地一滑,她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前傾倒,手中的獎盃差點脫手。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在眾人面前狼狽地跪下去的瞬間,一隻有力的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肘彎,托著她將將穩住身形。
是孟邊瀟。
他正要上台領下一個獎項,西裝筆挺,扶穩她的動作利落又克制,像是下意識的本能反應。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沒事吧",語氣帶著一絲她熟悉的關切。
喻裴染搖搖頭,站穩了,低聲道了謝,他這才鬆開手,微微頷首,轉身上了台。
鄭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席了,大概是被助理叫去補妝或者處理什麼事。
孟邊瀟從台上下來之後,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邊的空位上。
他沒有多餘的開場白,側過身來,用那種溫和的語氣,和她聊起了下部戲合作的事。
有一部正在籌備期的古裝宅斗戲,女主角的人選還沒有最終定下來,而孟邊瀟這邊剛好看到劇本,覺得角色很適合她,如果他檔期能排開的話,或許可以合作出演男女主角。
能和孟邊瀟搭檔,對目前的喻裴染來說,是很不錯的資源。
他在業內的口碑和號召力都很穩,和他搭戲意味著製作規格和播出平台都不會差。
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話題從劇本聊到角色再到時間安排,氣氛鬆弛而順暢,像兩個熟稔的同行在交換工作信息。
可末了,孟邊瀟的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從公事公辦漸漸落下來,帶上了一層私人化的試探:"染染,我最近聽說了一些流言蜚語,說你和章……"
喻裴染沒有讓他把這個問句完全放完,直接接了過去,語氣平靜:"不是流言蜚語。我確實在考慮和他交往。"
孟邊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微微凝住了。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來不及掩飾的落寞。
他抿了抿唇,頓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以為……"
"以為什麼?"
喻裴染偏過頭來看他,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以為我只會喜歡秦緒那樣的?還是以為我這個人沒有那麼世俗?"
孟邊瀟被她這句直白的話弄得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斟酌著措辭,"我只是覺得,你從來不是一個會因為物質和現實去選擇一段感情的人。"
喻裴染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低頭擺弄了一下手裡的獎盃,邊緣的金屬冰涼硌手,然後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新鮮的坦然:"為什麼不會?"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隨即笑了一下,"不然你覺得我圖他什麼?我就是圖他對我好啊,圖他願意在我身上花錢、花心思。不圖這個,圖什麼?"
那個笑和她從前那種溫溫柔柔、怕冒犯到誰的弧度不一樣。
帶著一點涼薄的、風情的、她從未允許自己展露過的稜角。
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不再費心去維持那個"好說話"的人設。
"難不成圖感情?"
她輕輕搖了搖頭,"感情這東西,我又不是沒圖過。"
孟邊瀟坐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燈光映著她的輪廓,微微偏頭時睫毛落下的陰影。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克制的困惑:"我不知道你現在為什麼會這樣想。如果你真的只在乎這些……物質層面的東西,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和秦緒分手?"
這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喻裴染的手指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前方層疊的人影,落在第一排正中間那個菸灰色的背影上。
秦緒的肩線很正,坐姿鬆弛而篤定,和周圍的人偶爾側頭交談幾句,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依然是那副讓她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的樣子。
她看了他幾秒,然後收回目光,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淡淡的平靜:"因為他還要跟我談感情啊。"
她頓了頓,"他要我忠貞不二,要我至死不渝,要我見不得光,要我心甘情願地奉獻一切,還覺得這全都是我應該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毫無分量的獎盃,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淡。
"你看,孟老師,感情這東西,太貴了。"
————
晚會尚未散場,喻裴染便先離席了。
她穿過大廳側門的時候,身後還有主持人念串場詞的餘音,追光燈從她身後掃過,照在她空下來的座位上。
這是她第一次以領獎嘉賓的身份參加這種級別的文娛晚會。
可奇怪的是,即便只是第一次,她也已經覺得這漫長的流程像重複了無數次那樣乏味無趣。
一樣的紅毯、一樣的燈光、一樣的寒暄,所有人都穿著昂貴的衣服坐在那裡交換著差不多的客氣話。
她走回休息室,動作利落地脫掉了那條昂貴的禮服裙,換上一件寬鬆的奶白色毛衣和深藍色牛仔褲,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又從包里拿出一定棒球帽扣在頭上,將盤好的頭髮一把扯下來,散落在肩上。
鏡子裡的她卸掉了大半的妝,只剩下薄薄一層口紅,看著鏡子裡那張素淨的臉,她忽然覺得比剛才穿著高定坐在燈光下的自己要真實得多。
助理小跑著跟上來,看到她這副全副武裝要往外走的架勢,有些慌張地快走兩步:"染染姐,你要去哪裡?峰哥讓我今晚把你安全送回溪山的家。"
溪山。
喻裴染低頭系外套扣子,沒抬頭。
章和峰口中的"家",是滬城市中心一處高檔住宅區溪山的頂樓大平層,上下兩層,帶一個可以俯瞰半個城市的露台。
幾個月前過戶到她名下的,幾千萬的市值,說是給她的二十九歲生日禮物。
她也確實住了進去,客廳寬敞,每一個角落都鋪著質地柔軟的地毯。每一件家具都在說"我很貴",卻沒有一件東西在說"歡迎回來"。
喻裴染走到路邊,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她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寫著"怎麼辦"的助理,微微笑了一下:"你不用管我,我晚點回去。放心,我會和他說的,不會讓他為難你。"
說完,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了一個地址。
計程車駛入夜色里,匯入滬城夜晚川流不息的車河,後視鏡里助理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轉彎的車流吞沒。
她去的是一家叫【去活】的酒吧。
藏在一棟老洋房的負一層,入口很小,如果不是熟客很容易錯過。
她之前來過幾次,這裡氛圍鬆弛,熱鬧但不喧囂,音樂不算太吵,燈光曖昧而昏暗,卡座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臉,給了每個坐在角落裡的人足夠的空間。
喻裴染要了一個角落的卡座,脫掉外套,扯了扯毛衣的領口,露出鎖骨和肩膀一小片流暢的線條。
她點了一杯威士忌,一杯雞尾酒,把兩個杯子並排放在面前,輪流地慢慢喝著。
她的酒量不算差。
是上輩子和秦緒分手之後練出來的,那段時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分白天黑夜地喝酒,靠酒精麻痹那種喘不上氣的痛。
後來她嫁給了瓷泊融,他不沾酒,她也就跟著戒了,再也沒有碰過。
這一世,自從第一次和秦緒分手之後,她又開始沾了,起初只是在公寓裡自己喝兩杯,這一年多才開始到酒吧來。
她發現酒精有一個好處,它能讓那些太清醒的時候想不明白的事情,變得不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