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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比街上更不安全

  "一隻,你說過,你想要紅,想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為了那個夢想你可以付出很多東西。"

  她縮回身子,靠回冰冷的牆壁上,目光卻沒有離開他,"所以,就算你對我有過動心、有過喜歡……你也不會說出口的,對嗎?"

  程頤之的臉色白了一瞬,他下意識地反駁:"不是的,小魚,我——"

  他頓了頓,鼓足勇氣,「沒錯,我喜歡你。」

  "喜歡我?"

  喻裴染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知道你喜歡我。可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份喜歡?在事業和感情之間,你選的會是哪一個?"

  程頤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著她,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卻怎麼也沖不出來。

  他是有野心的,從入行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也確實喜歡她——從很早之前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了,喜歡她說話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樣子、她明明很累卻還是照顧所有人情緒永遠積極向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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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份喜歡和那個閃閃發光的未來比起來,夠重嗎?

  他不敢回答。

  喻裴染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沉默背後的猶豫,她往後退了半步,緩緩站起來,俯視著坐在台階上的他。

  樓梯間的綠色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臉一半映在明處、一半沉在暗裡,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聲音變淡了,帶著一種漠然的、像被磨過很多遍之後的平靜。

  "以前,我遇到過很多和你一樣的人。看起來好像對我很好、很關心我、很在意我,可是——"

  她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晰,"你們都不會堅定地選擇我。"

  她彎了彎唇角,那個弧度太淺了,淺到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我以為秦緒不一樣,瓷泊融也不一樣。可其實……都一樣。"

  程頤之站了起來,幾乎是有些急切地跟了一步:"不是的,小喻,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等我站穩腳跟——"

  喻裴染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點,帶著一絲真心實意的、朋友之間的溫和:"一隻,不要為了我耽誤你自己。你該做什麼,就去做。那些屬於你的機會、你的舞台、你的未來,你一個都不要放。"

  她看著他,彎了彎眼睛,眼底還殘留著淚痕,卻努力撐出一個淺淡的笑意,"謝謝你今晚陪著我。我會一直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

  說罷,她轉身上了半層樓梯,推開消防通道通往大廳的門。

  走廊里的燈光湧進來,照得她的背影一瞬明亮,一瞬又暗下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阻隔了外面喧囂的人聲。

  程頤之一個人站在黑暗裡,愣愣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手指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他想追出去,可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能理直氣壯追上她的理由。

  喻裴染穿過走廊,避開人群,從會場的側門走了出去。她甚至沒有回休息室拿外套。

  初春的風裹著寒意迎面撲來,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緞面長裙根本擋不住什麼,涼意像細密的針一樣扎進皮膚里。剛走到台階下面,天上忽然飄起了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裸露的肩頭上,微微發涼。

  她站在雨里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夜空,雨絲落在她的臉上,和殘存的淚痕混在一起,沿著下巴滑落。

  她的人生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不合時宜——想要的總是晚一步到,愛上的總是不屬於她,抓住了的又總是會在某個時刻露出裂縫。

  她想起小時候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跟著媽媽住在裴家老宅,做什麼事都輕手輕腳的,生怕被人討厭。

  怕媽媽失望,怕裴剛不耐煩,怕裴剛的妻子嫌她礙眼。

  別人戳著脊梁骨罵她媽媽,再連帶著罵她,她得裝作聽不懂。

  裴露娜和裴沂南把她最喜歡的布娃娃撕碎,碎片砸在她臉上,她不能哭、不能不高興、不能埋怨。

  她學會了討好所有人——唯獨忘了怎麼讓自己開心。

  後來她遇到秦緒,以為被那樣閃閃發光的人喜歡,就是命運對她最大的補償。

  她拼命地妥協、退讓、把自己的時間繞著軸轉,以為只要夠懂事夠體貼就能讓這段感情平穩地走下去。

  可所有的付出只換來遍體鱗傷。

  再後來,她嫁給瓷泊融,終於有了一個自己的家。

  她以為上天終於可憐她了,給了她平淡的、安心的、細水長流的幸福。

  可現在,命運把最後一層紗揭開了,讓她看清楚自己活在一場怎樣的鏡花水月之中。

  喻裴染低下頭,雨已經打濕了她的頭髮,碎發貼在臉頰上,冰涼涼的。

  她不知道瓷泊融後來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和她相敬如賓的。

  他的愛有沒有從黃鸝身上分過一絲一毫給她?

  還是從頭到尾,她只是那個合適的、安穩的、不麻煩的選擇?

  她忽然想,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了。

  雨越下越大,落在她單薄的肩頭,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緊了緊自己裸露的手臂,站在初春的夜雨里,沒有躲,也沒有走,只是那樣站著。

  ——————

  雨沒有停的意思。

  喻裴染踩著那雙細細的銀色高跟鞋,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裙擺已經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貼著腳踝,每走一步都帶起一小片水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

  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她旁邊,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線水花。

  車門拉開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一半,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從車上下來,動作很快,脫掉外套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罩在了她的頭頂上。

  與此同時,副駕駛的助理也撐著傘跟了下來,黑傘傾斜著擋在兩個人上方,隔絕了一部分冰冷的雨幕。

  喻裴染抬起頭,雨水順著睫毛滑落,她眯著眼辨認了一下,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章和峰。

  他今年剛滿四十歲,但歲月似乎格外偏愛這張臉。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肩線寬闊而利落,下頜線的輪廓依舊清晰緊緻,比許多年輕男藝人的狀態都要好。

  他此刻微微蹙著眉頭,目光靜靜地落在她狼狽的臉上,那雙在熒幕上被無數次特寫的眼睛裡沒有過多的驚訝,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了她幾秒,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沉、很穩,帶著溫和:"上車吧,車上暖和。"

  喻裴染張了張嘴,想說不必了,可牙齒打戰的聲音比她的拒絕先一步冒了出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冷得嘴唇發紫,肩上的布料擋得住雨水,卻擋不住初春透骨的寒意。

  她渾渾噩噩地跟著他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部所有的聲響都被隔絕了——雨聲、風聲、遠處的車流聲都停了。

  商務車內部寬敞而溫暖。

  暖氣從腳邊緩緩湧上來,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慢慢包裹住她冰冷的四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還披著章和峰那件黑色夾克,布料帶著他體溫殘留的暖意和一點淡淡的木質香調。

  座椅皮面柔軟而溫熱,她陷在裡面,身體漸漸從僵硬中緩和過來,腦子也開始慢慢轉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自己的外套,忽然意識到現在這個狀況有多不妥。

  她伸手去夠肩上的衣服,想脫下來還給他。

  "穿著吧。"

  章和峰坐在她斜對面,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掃了她一眼,"你的衣服濕透了,再脫外套會著涼。"

  喻裴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菸灰色的緞面長裙已經徹底被雨打透,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肩線和鎖骨的輪廓,確實濕得什麼都遮不住。

  她面色微微泛紅,手上動作僵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外套重新攏緊了,拉鏈拉到下巴的位置。

  "謝謝章老師。"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尾音有氣無力的,"前面隨便哪個路口放我下來就行。"

  章和峰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密密的雨簾:"雨還沒有停。"

  "沒事,借我一把傘就好。"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眼神帶著一種經歷過世事的人才有的打量:"你這個樣子,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深夜在街上遊蕩,不安全。"

  喻裴染微微一怔,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車內光線昏沉,路燈的光透過雨幕和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的眼神比她預想中更專注,不是那種前輩對後輩的客套關心,而是某種更明確的注意。

  她雖然今晚被打擊得精疲力竭,可到底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那些在她面前一閃而過的目光、帶著某種暗示的言語,她見過的次數足夠多了,多到她幾乎能條件反射地分辨出來。

  "你的車裡,怕是比街上更不安全。"

  她抿了抿唇,語氣帶著一絲毫不遮掩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