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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是因為愛情

  章和峰聞言居然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卻並不顯老,反倒有種被歲月打磨過的鬆弛感:"還能懟我,說明你心情恢復了一些。"

  喻裴染沒什麼心情和他周旋。

  今晚她消耗了太多情緒,整個人的防禦系統已經處於半崩潰狀態,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維持什麼高情商的社交姿態了。

  她索性直白地開口:"我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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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和峰挑了挑眉:"哪種人?"

  "何必明知故問。"

  喻裴染抬眸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毫不退讓的銳利,"我不是那種你勾勾手指頭就願意獻身的人,這話夠明白了嗎?"

  章和峰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會兒。

  他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濕漉漉的、妝容已經花得一塌糊塗的年輕女人。

  片刻後,他攤了攤手,姿態坦蕩而鬆弛:"染染,我承認,我是對你有興趣。但我是對你這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瞬,"——而不是只對你的身體。你可以放心,我從來不勉強女人,也沒有那個習慣。"

  喻裴染嗤笑了一聲,嘴角帶著顯而易見的諷刺:"難道這樣說就會顯得你很高尚嗎?"

  她側過身來面對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章和峰,如果我沒記錯,你已經結婚了。你的妻子劉梅女士,當初也是紅極一時的演員。她為你息影,為你難產生下女兒,婚後放棄了自己如日中天的事業,一心一意做你身後的女人。你說這種話,對得起她嗎?"

  她確實記得這些。

  作為一名專業主持人,她採訪過的人、做過的功課,幾乎都刻在腦子裡。

  章和峰和劉梅當年的婚姻在圈內算是一段佳話——影帝和當紅花旦的結合,婚禮盛大而低調,婚後劉梅迅速淡出,專心相夫教女。

  喻裴染做一期訪談節目的時候,還特意把這段背景資料翻出來仔細看過。

  章和峰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尷尬,也沒有被戳穿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種"你果然做了功課"的欣賞。

  他抬眸看向她,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像在聊一件與兩人都無關的舊事:"染染,你是一個很專業的主持人。有天賦,肯努力,聰明、漂亮、情商也高,幾乎具備了在這個圈子裡成功的一切條件。"

  他頓了一下,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可你知道,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大紅大紫嗎?"

  喻裴染冷笑一聲:"你該不會想說,是因為我沒有為藝術獻身的精神吧?"

  章和峰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不。你和秦緒談地下情的時候,不也成為了他的靈感繆斯嗎?怎麼能說你沒有為藝術獻身的精神呢。"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刀子般的精準,"只不過,不是為你自己的藝術。"

  經歷過《今夜月色正好》的播出,她和秦緒那段關係在圈內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有心人只要稍作打聽,就能拼湊出大致的輪廓——曾經在一起,後來分了,再後來又在節目後追了回來,再後來又分了。

  她不知道章和峰是從什麼渠道了解到的,但此刻他說出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八卦的意味,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和秦緒在一起,是因為愛情。"

  喻裴染說,聲音下意識地帶上了一些防禦的硬度。

  "愛情?"

  章和峰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那難道不是比藝術還要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他微微傾身向前,手臂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慢條斯理,"秦緒愛你嗎?如果愛你,為什麼他不敢向公眾承認你是他女朋友?如果愛你,為什麼他從不避諱和其他女人傳緋聞,不顧及你的感受?在你和他之間,他永遠會選擇他自己。染染,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喻裴染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有過上輩子的經驗,她很難去否認這個話。

  那些她曾經拼命找藉口替他開脫的細節,那些她告訴自己"他要保護事業""他不容易"的瞬間,在旁人一句輕描淡寫的"他選的永遠是他自己"面前,顯得蒼白而搖搖欲墜。

  見她不反駁,章和峰繼續說了下去:"愛情太高尚了。不要把一時的情迷意亂和一點點的動心,就誤解成愛情。那東西太沉了,大多數人這輩子扛不動。"

  喻裴染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你到底想說什麼?章和峰,也許你說得對,我和秦緒之間談不上什麼真正的愛情。可你的妻子呢?她對你,難道還不是愛情嗎?"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尖銳的諷刺,"深更半夜,你和一個獨身女人在車裡大談什麼是愛情,你對得起她嗎?"

  章和峰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頭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翻,選到一個名字,指尖按了下去。

  免提被打開了,嘟嘟的撥號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喻裴染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道女聲,帶著剛被吵醒的慵懶和鼻音:"老章?你怎麼這個點打過來了?"

  章和峰的聲音平穩而自然:"不好意思,西雅圖那邊現在剛天亮吧?打擾你睡覺了。"

  "沒事,我正醒著。"

  那邊傳來床墊輕微的響動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隨後是門被合上的輕響。

  "貝貝呢?"

  "在我媽那兒呢。"

  劉梅說,語氣帶著一種剛醒來特有的、略帶沙啞的鬆弛,"我媽非要帶過去,讓我好好休息。"

  "哦。"

  章和峰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了一眼喻裴染,"看來你和你男朋友有一個美妙的夜晚,還是上次那個?"

  劉梅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聲線輕快:"早不是那個了。這個才二十歲,剛大學畢業,體力倒是……還行。"

  章和峰對著電話笑了一下,語氣里有種老朋友之間的默契:"哇哦,青春的美好時光。行,不打擾你了。貝貝有空的時候,讓她跟我視頻。"

  "行。晚安,老章。"

  "晚安。"

  電話掛斷。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暖風出口低低的嗡鳴聲。

  章和峰把手機放回儲物格里,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現在你明白了吧"的平靜。

  喻裴染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們……是開放式婚姻?"

  "開放式婚姻?"

  章和峰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不。我是一個老派的男人,不可能容忍我的妻子和別的男人上床。"

  他頓了一下,語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和劉梅已經離婚了,只是沒有對外公布而已。她願意留在國內照顧貝貝,我尊重她的選擇。她自己也有她的生活,我們彼此不干涉。說到底,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變了,只是出於對孩子的考慮和一些商業上的考量,還維持著表面上的體面。"

  喻裴染沉默了一會兒。

  別人的婚姻狀況,她一個外人沒有立場去評判什麼。

  她只是垂下眼,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疏離:"那是你的私事,不需要跟我說。"

  章和峰安靜地注視著她,沒有移開目光。

  車內光線昏暗,她半邊臉被車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映得微亮,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嘴唇因為哭過而微微泛紅,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脆弱,偏又帶著一種不肯服輸的、張牙舞爪的倔強。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我對你沒有惡意,染染。"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在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過去的我自己。我只是想……幫幫你。"

  "幫我?"

  喻裴染抬眼看他,眼底帶著明顯的警惕和不解,"你要幫我什麼?"

  章和峰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碎發上,話語裡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從容:"你迷茫、沮喪、難過,為了一個接一個的人患得患失……染染,你知道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麼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根源是,你還不夠強大。如果今天是你站在秦緒的位置上——是你在選擇別人,而不是被別人選擇——你還會糾結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嗎?你還會因為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痛哭流涕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篤定和看透:"你還沒有嘗過真正的成功的滋味。沒有感受過那種你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等你說下一句話的那種分量。你不知道真正地、完全地掌控自己的人生,有多麼自由,多麼曼妙。"

  喻裴染順著他的話,不由地審視起自己兩輩子的人生。

  她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不久之前站在《今日新主播》決賽舞台上的那個夜晚。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的時候,台下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一瞬間,她的確感到過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的快樂——不依賴於任何人的認可,只屬於她自己。

  可那種感覺太短暫了。

  轉瞬之間她又跌回了感情的泥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