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裴染對任素說了一聲"我去一下洗手間",轉過身的時候,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層湧上來的濕意逼了回去。
水晶燈的光還在頭頂流轉,杯盞交錯的聲音、音樂聲、笑聲混在一起,像一場遠在天邊的熱鬧。
她一個人走向宴會廳盡頭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單調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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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融,現在我見過你愛著別人的樣子了。
你讓我怎麼相信,後來你也會像愛她一樣愛著我呢?
————
喻裴染匆匆和任素告了別,連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就那麼攥著高腳杯的細柄,穿過衣香鬢影的大廳,推開側門,閃進了消防通道的樓梯間。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宴會廳里的音樂聲、笑聲、杯盞碰撞聲像被一刀切斷,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樓梯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著幽幽的光,照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
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和消毒水的氣息,涼颼颼的,和她剛才待的那個溫暖明亮的水晶世界像是兩個維度。
她靠在牆上,把高腳杯放在旁邊的台階上,終於鬆開了緊繃的肩背,整個人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弦,驟然松下來的時候反而抖得厲害。
她捂住嘴,壓著聲音啜泣起來。
她不敢哭出聲,怕有人經過聽到。
可越是壓抑,胸腔里的酸澀就越脹得厲害,像一隻被堵住了出口的氣球,所有的情緒都在裡面拼命地衝撞。
黑暗中,她蜷在樓梯拐角的水泥平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哭得無聲又狼狽。
"小魚?"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喻裴染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樓梯拐角的上方—是程頤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暗紋西裝,領結端正,顯然是來參加這場晚宴的。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臉上的淚,可越擦越花,睫毛膏暈成一片灰黑色,像只狼狽的小貓。
她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程頤之沒有多問什麼,他只是快走了幾步,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兩張遞給她。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給她留足了整理自己的時間。
喻裴染接過紙巾,低頭胡亂地擦了擦臉,紙巾上沾滿了深色的淚痕和粉底的痕跡。
她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沙啞地開口:"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晚了,上一個通告拖了時間。剛到門口就看到你低著頭往這邊跑。"
程頤之偏過頭來看了看她,又移開目光,"我不放心,就跟過來了。"
喻裴染沒有接話,她垂下眼帘,盯著自己裙擺上沾的一點灰塵出神。
過了一會兒,程頤之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怎麼哭了?"
"可以不回答嗎?"
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當然可以。"
程頤之說,"如果你想繼續哭也沒關係,我在這兒陪著你。你想什麼時候走,我就什麼時候送你回去。"
喻裴染沒有說話,但她肩膀的顫抖出賣了她的情緒。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臂里,又哭了一小會兒。
比剛才克制一些,卻依舊擋不住喉嚨里溢出來的哽咽聲。
程頤之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沒有伸手碰她,也沒有催促,只是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按滅了,讓黑暗重新籠罩下來,陪著她一起坐在這一小方寂靜里。
過了很久,喻裴染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她直起身來,用紙巾把臉又仔細擦了擦,雖然估計現在這張臉已經不能看了,但至少不再有淚在往下流。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謝謝。"
"不客氣。"
程頤之說。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口,"小魚,你這麼難過……是為了他嗎?"
喻裴染愣了愣,意識到他說的是秦緒。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因為秦緒。"
程頤之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喻裴染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早就學會不為他哭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難過是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聲音變得很輕很慢,"我發現,我可能一直都活在一個自以為是的美夢裡。"
她偏過頭來看他,眼圈通紅,眼神卻有些渙散,像是陷進了某種很深的回憶里:"一隻,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旁白似的、游離的平靜,"夢裡,我被一段感情傷得體無完膚,千瘡百孔,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我生命里。他很溫柔,很善良,會接納我所有的情緒,包容我全部的過去。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用偽裝,不用討好,可以完完全全地做自己。我以為那就是家的感覺——平淡、從容、安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幸福的模版。"
她說到這裡,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維持那個笑容,但沒有成功:"可後來夢醒了,我才發現,那只是從我的視角看過去的樣子。他可以坦然接納,或許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包容,也許只是因為他沒有把全部的力氣用在我身上。他所有濃烈的、滾燙的情緒,早就給了另外一個人。"
她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盞綠色指示燈發出的一圈暗光,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一隻,夢裡的我是不是很蠢?把同情當愛情,把無所謂當成平凡的幸福。"
程頤之愣住了。
他看著喻裴染,燈光落在她濕潤的睫毛和殘留著淚痕的臉頰上,她那雙平時溫和而從容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和他認識那個喻裴染截然不同的東西——像是一個歷經了漫長歲月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透徹而疲憊的清醒。
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用"夢"來描述一段感情,也不明白她話里那種仿佛跨越了十幾年時光的滄桑感從何而來。
可他聽懂了她聲音里的痛。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要慢一些、小心一些:"不是的,小魚,不是這樣的。你只是……太渴望被愛了。太想要一個安穩的、屬於自己的地方。所以才會把那些溫情和善意,理解成更深的什麼。"
"太渴望被愛……"
喻裴染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就因為她在意什麼、渴望什麼,命運就要拿什麼來愚弄她嗎?
她拼命想要一個家,於是命運給了她一個家,卻又讓她發現,這個家原來的主人根本不是她。
她拼命想要被愛,於是命運給了她一個溫柔的人,可那個人的心早就被另一個人占滿了。
程頤之看著她緊蹙的眉心,聲音放緩了些:"小魚,不管你想渴望什麼,那都是正常的。沒有人該因為渴望幸福而被指責。可是,你夢裡的那種幸福——"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更準確的詞,"如果它需要你一直說服自己"這是好的"、"這是正常的",那它就不是真的幸福。你應該勇敢一點。在真實的生活里去愛、去感受,哪怕會痛會受傷,那也是屬於你的真實。不比任何人的短,也不比任何人的輕。"
屬於她的真實。
喻裴染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沒有笑意。
她覺得自己從未如此迷茫和幻滅過。
她看著程頤之,目光里有一種近乎求救的脆弱,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里:"一隻,那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程頤之張了張嘴,被她的目光釘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看到她眼底那種濃厚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忽然覺得語言太輕了,輕到什麼都接不住。
喻裴染忽然朝他靠近了一些,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調香水味,混著一點淚水的咸意。
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程頤之的身體本能地往後撤了半步,雙手下意識地撐在身後冰涼的台階上,手指收緊。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哭過的、泛著水光的眼睛。
喻裴染沒有退開,她維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口:"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在節目上,你給我發心動簡訊,讓我選你……一隻,那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你說得清嗎?"
程頤之驀然睜大雙眼,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他被她這樣猝不及防地問到了最不想碰的地方,像是被人一把掀開了藏了很久的蓋子,底下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細究的念頭和權衡,在昏暗的燈光下暴露得一覽無餘。
喻裴染看著他瞬間繃緊的唇角,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裡帶著一點自嘲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