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者無論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勞,都只是映照那抹白月光的、可有可無的影子。
凌茜木然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她扶著椅子扶手,有些踉蹌地站起身,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
不過片刻,她又恢復成了那個在人前永遠端莊得體、笑容完美的「秦太太」,仿佛剛才那個崩潰痛哭的女人只是幻覺。
「明天媽要過來看桐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務性的刻板,「我讓阿姨晚上把你的個人用品從客房搬回主臥。你注意點,別在媽面前露出什麼破綻。」
秦緒的媽媽心臟一直不好,如果知道他們夫妻兩人分房而居,感情冷淡,肯定會非常擔心,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讓阿姨明天早上再搬吧。」
秦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盯著屏幕。
多一天都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個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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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演戲都要拖延到最後一刻?
凌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語氣帶著認命般的淡漠:「隨便你。」
她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卻又停住。
回頭見秦緒已經若無其事般開始了下一局遊戲,滑鼠點擊聲清脆作響,她心裡那股壓抑不住的惡意和報復欲再次升騰。
她故意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聲音說道:「對了,那天在百麗商場,我不是問你上來的時候有沒有遇見誰嗎?」
她看到秦緒操作滑鼠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其實那天,喻裴染剛剛帶著她女兒離開沒多久。你們兩個……還真是沒有緣分呢,這樣前後腳,都遇不到。」
「她那天應該是帶女兒去逛商場,」凌茜像是閒聊般,故意刺激他,「對了,她女兒還和桐桐在遊樂場裡玩了一會兒呢。桐桐回來還誇她,說那是個很溫柔的漂亮阿姨。」
「可笑的是,」凌茜終於忍不住,語氣裡帶上了清晰的嘲諷,像是一種惡意的報復,「我居然當時還以為她是故意去接近你,緊張得要死,生怕你們碰面。現在想想,怎麼可能啊?她躲你……恐怕都來不及吧?」
我的喜歡,我的痛苦,你視而不見。
那你的喜歡,你的執著,在別人眼裡,又何嘗不是一場可笑的一廂情願呢?
你愛一輩子、念念不忘的女人,早已將你視為需要避開的麻煩,唯恐不及。
這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那嘲諷的眼神和語氣,已經將這一切表露無遺。
————
晚飯時分,餐廳里燈火通明,精緻的菜餚擺滿了餐桌,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低氣壓。
秦緒還待在遊戲房裡沒有出來,家裡的阿姨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女主人,小心翼翼地問:「太太,要不要等等先生……」
「我們吃我們的,」凌茜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她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一箸青菜,「他不餓。」
「可是有爸爸最愛吃的炒竹筍欸,」坐在兒童餐椅上的秦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不來吃嗎?我去叫爸爸來吃飯!」
說著,他靈活地爬下椅子,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就朝爸爸的遊戲房跑去。
凌茜沒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給自己盛了一小碗飯,低頭吃著,卻感覺味同嚼蠟,食不知味。
耳邊仿佛還迴響著下午秦緒那句殘忍的「我依然愛她」。
「爸爸,」秦桐推開虛掩的房間門,探進小腦袋,「吃飯了,爸爸!媽媽做了你愛吃的菜哦!」
見秦緒依舊坐在電競椅上,背對著門口,秦桐小跑過去,繞到爸爸身邊,仰頭看著他。
爸爸沒有在玩遊戲,而是正對著電腦屏幕,似乎在發呆。
電腦上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呀?
秦桐好奇地踮起腳尖,努力看向屏幕——屏幕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梳著利落的馬尾辮,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正對著鏡頭笑得非常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陽光灑在她身上,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這個姐姐……好眼熟啊……
「這是那個護士阿姨!」
秦桐忽然想了起來,指著屏幕大聲說道。
秦緒仿佛被他的聲音驚醒,垂眸看向兒子,想起下午凌茜說的話,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
「護士阿姨?媽媽說你那天在商場見過她,是嗎?」
「嗯!」
秦桐用力點點頭,小臉上帶著回憶的神情,「那天我和嬌嬌一起玩那個晃來晃去的墩子,然後我不小心踩滑了,差點摔下去,是這個阿姨隔著網子拉住我的!她的手都被網子劃紅了!」
說著,他還撩起自己的褲腿,費力地指著那天蹭破皮的地方給爸爸看。
那道小小的傷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痕跡,秦桐找了半天才準確地指到位置。
秦緒彎下腰,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那道幾乎不存在的傷痕,眼神複雜難辨,像是在透過這道小小的疤痕,觸摸一段遙遠的往事。
「你為什麼……叫她護士阿姨?」
他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因為那個阿姨自己說的呀!」
秦桐語氣肯定,「她說她是兒科的護士阿姨,專門給小朋友看傷口的,可厲害了!她還說我是她見過的最勇敢的小朋友,長大了肯定可以當蜘蛛俠,保護大家呢!」
小男孩的語氣裡帶著被誇獎後的驕傲和興奮。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這樣。
謊話張口就來,用最溫柔的表情,說著最騙人的話。
是為了避免麻煩,還是根本不想和與他秦緒有任何關聯的人事物,產生多餘的交集?
一股混合著苦澀、自嘲和難以言喻心痛的情緒,猛地衝上秦緒的鼻腔和眼眶。
「爸爸你怎麼哭啦?」
秦桐驚訝地看到,爸爸的眼角竟然滑下了一行淚水,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想去給爸爸擦眼淚,「我已經不疼了呀。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他認真地強調,以為爸爸是心疼他受傷才哭的。
可是,爸爸的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止不住。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沉默地流著淚,那雙曾在無數舞台上閃耀、迷倒眾生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成年人無法言說的悲傷和遺憾。
秦桐看著爸爸的樣子,有些無措,只能一下一下,繼續用小手擦拭著那不斷湧出的溫熱液體。
————
微博上的那場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漣漪後,終究慢慢平息,並未給喻裴染的現實生活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瓷泊融從來不關注娛樂新聞,他的世界被學術論文、教學工作和家庭占據得滿滿的,對這些網絡上的喧囂一概不知,也不清楚自己妻子曾經的一段戀情再次被人翻出來熱議。
倒是喻裴染的媽媽喻蓮蓉,從朋友那裡聽到些風言風語後,特意過來女兒家吃了一頓飯。
飯後,她尋了個機會,背地裡語重心長地敲打女兒,讓她安分守己,不要和「別的男人」再有什麼不清不楚的牽扯,尤其強調了「那個姓秦的」。
喻蓮蓉這輩子,因為年輕時一時糊塗做了別人婚姻的「第三者」,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過來的,受盡了白眼和歧視。
也正因如此,她從小對女兒喻裴染的教育就嚴苛到了近乎變態的程度。
不准她早戀,不准她做任何與學習無關、可能「出風頭」的事情,一心要把女兒培養成一個品行端方、無可指摘的大家閨秀,絕不能再走自己的老路,重複自己的悲劇。
當年,她在電視上看到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竟然和那個大名鼎鼎的明星秦緒傳出了鋪天蓋地的花邊新聞,記者的話極其難聽,說喻裴染是倒貼的花瓶,是秦緒和當紅影后之間的第三者插足……
她當時氣得渾身發抖,差點當場腦梗。
那也是喻蓮蓉記憶中,女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激烈地忤逆她的意思。
喻裴染在電話里哭著求她原諒,卻堅決不願意和秦緒分手。
當時喻蓮蓉雖然憤怒失望,但也做好了女兒被那個光鮮世界的渣男玩弄、最後傷痕累累的心理準備,甚至說服自己,對那些難聽的罵名左耳進右耳出,畢竟,這是她唯一的女兒。
好在,後來喻裴染自己似乎想通了,和秦緒徹底斷了聯繫,並且在合適的年紀,經人介紹認識了瓷泊融這麼一個家世清白、知書識禮、性格溫和穩重的大學老師。
喻蓮蓉對女兒如今安穩、平靜的生活非常滿意。
這兩天也是聽到一些老朋友隱晦地提起網上的風言風語,她才有些不放心,想著必須提醒一下女兒,要珍惜眼前的幸福,千萬不要行差踏錯,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媽,你放心吧,」喻裴染挽著母親的手臂,語氣斬釘截鐵,眼神清澈坦然,「都是沒影子的事,那些網友閒著沒事亂說的。我和泊融很好,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這個家的事情。」
她的態度成功地打消了喻蓮蓉大部分的顧慮。
「唉,染染,你也別怪媽媽囉嗦,小題大做。」
喻蓮蓉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神裡帶著歷經滄桑後的疲憊和警惕,「我確實是……被人罵怕了。我只希望你這輩子能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幸福下去。你看,泊融多好的老公,雖然平時看著木訥了一點,話不多,可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好,人也正派,最關鍵的是,他也不嫌棄你不能生……」
「媽!」
喻裴染蹙起眉頭,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不耐和打斷,在一直有些強勢的母親面前,她很少會流露出這樣的真性情。
她不想讓母親繼續這個話題,尤其不想提及那個她心中隱秘的傷痛。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不說了。」
喻蓮蓉見女兒臉色微變,立刻識趣地打住,「嬌嬌這個外孫女,我也喜歡,懂事又貼心。只要你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對我來說,親生的、領養的,都一樣。」
飯桌上,喻蓮蓉表現得無比熱情,一個勁地給女婿瓷泊融夾菜,噓寒問暖,關心他的工作、身體,簡直是全世界最貼心、最通情達理的丈母娘。
瓷泊融也一如既往地好脾氣,對於岳母過度的熱情照單全收,每次都吃得有些撐。
飯後,夫妻倆將喻蓮蓉送到家門口。
喻蓮蓉拍了拍女兒女婿的胳膊,讓他們別送了。
「泊融啊,」她特意對著女婿,語氣格外鄭重,「我這個女兒,有時候脾氣犟,認死理,難得遇到你這麼一個溫柔、貼心又包容的好老公。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
「放心吧,媽,」瓷泊融推了推眼鏡,臉上是溫和而令人安心的笑容,「我會照顧好裴染的,您不用擔心。」
「嗯,」喻蓮蓉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對了,還有最近網上那些……那些輿論,你別往心裡去,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瓷泊融聞言,笑容依舊輕鬆自然,他語氣平和地說道:「媽,我不會放心上的。和裴染結婚之前,我就知道她有什麼樣的過去。我不在乎那些,我更不在乎網上的人怎麼說。我認識的裴染,就是現在的她,這就夠了。」
站在一旁的喻裴染有些詫異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一直以為,瓷泊融從不關注這些娛樂八卦,對網上的風波一無所知。
原來……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選擇了毫不介懷,用他獨有的方式,給予了她最大的信任和空間。
送走母親後,喻裴染本想找個機會和瓷泊融好好談一談,想鄭重地告訴他,自己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這段婚姻、對不起他的事情,她的心早已安定下來。
可見他神色一如往常,飯後便自然地回到書房繼續他的研究工作,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尋常的家常,她便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有些理解和信任,無需過多言語。
她默默地熱了一杯牛奶,輕輕推開書房門,將杯子放在他的手邊。
「謝謝。」
瓷泊融從書稿中抬起頭,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不客氣。」
喻裴染也回以一笑,輕輕帶上了書房門,將那方安靜的空間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