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晚上打來的。風間坐在東京宿舍的書桌前。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份企劃書。
「小徹,我下周四要在雙葉幼稚園做公開課試講。」
風間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你來嗎?」
風間看著屏幕。光標在段落末尾閃。他想起上次回春日部。站在教室後門。看見小新在黑板上畫動感超人。他沒有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進去。
「……我那天有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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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算了。」
小新沒有追問。風間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呼吸聲。
「你試講加油。」
「嗯。我會的。」
掛了電話。風間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企劃書。三頁。標準格式。他看了幾秒。然後打開瀏覽器。查了新幹線時刻表。周四早上七點。東京到春日部。他買了票。
周四。早上七點。新幹線上。風間靠窗坐著。便裝。背包放在腿上。他看著窗外。東京的高樓往後退。變成田野。變成矮樓。春日部到了。他下車。走出車站。往雙葉幼稚園走。
到幼稚園門口。鐵門開著。操場上沒有人。他走進去。走到向日葵班教室。後門開著一條縫。他站在門縫後面。
小新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拿著粉筆。黑板上畫著動感超人。歪歪扭扭的。披風一大一小。孩子們坐在下面。仰著頭。小新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你們不需要變成大人喜歡的樣子。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夠了。」
一個小孩舉手。坐在第二排的男孩。頭髮翹著。風間認出他——小徹。
「老師,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自己?」
小新想了想。把手插進圍裙口袋。
「喜歡……能陪朋友吃拉麵、能給他們餅乾、能在他們哭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自己。」
風間站在門縫後面。手扶著門框。眼睛濕了。他沒有擦。就讓它濕著。他看著小新在教室里走來走去。蹲下來和每個孩子說話。笑得很大聲。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跑出教室。小新收拾黑板。風間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出幼稚園。站在路邊。
他站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你今天試講怎麼樣?」
發送。秒回。
「你怎麼知道我試講?」
風間看著這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你昨天說的。」
發送。
小新回:「哦。挺好的。小孩都笑了。」
風間看著「小孩都笑了」五個字。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往車站走。坐上回東京的新幹線。
列車開動。他靠窗坐著。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檔。「給未來的自己」。第八行。他打字。
「我想做能坐在別人旁邊的人。」
他看著這行字。想起小新坐在宿舍樓下等他的那一夜。便利店門口。行李箱旁邊。手裡攥著半包餅乾。坐了一夜。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野往後退。春日部越來越遠。
新幹線上。風間靠窗坐著。背包放在腿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是暗的。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春日部越來越遠。東京在前面。他應該在想企劃書的事。下周的會議。田中部長要的數據。但他沒有。他在想小新試講時說的那句話。
「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夠了。」
他問自己:我喜歡什麼樣的自己?
第一個畫面跳出來。東京。宿舍。鏡子前面的自己。西裝。領帶。劉海。客戶面前的微笑。上司面前的微笑。同期面前的微笑。練到最後一個。他停住了。那張臉。他認不出來。
第二個畫面。春日部。滑梯上。和小新並排坐著。吃餅乾。看夕陽。沒有西裝。沒有領帶。劉海被風吹亂了。但他在笑。真的笑。
第三個畫面。宿舍樓下。他蹲在花壇旁邊哭。毫無形象。小新坐在旁邊。遞餅乾。一塊。兩塊。三塊。小新沒有說「別哭了」。只是坐著。他哭完了。抬頭。小新說「吃嗎」。他吃了。說「不甜」。小新笑了。
他喜歡在小新面前的自己。不需要穿西裝。不需要梳劉海。不需要說「我很好」。
他看著窗外。想起很多事。高中畢業那天。小新追著新幹線跑了三步。他坐在車上哭了。大一那年。他發了一條語音。小新在宿舍樓下蹲了一夜。前幾天。他在東京站等車。小新突然出現。舉著蜜瓜包。在人群里跳著揮手。
小新從來不怕「丟臉」。小新從來不怕「不一樣」。小新從來不怕「做自己」。
他花了二十二年想成為別人眼裡的精英。小新花了二十二年只做了一件事——做野原新之助。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疊放在背包上。指甲修得很整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你今天的試講,我看了。」
發送。秒回。
「我知道。你站在後門。我看見了。」
風間看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著。
「……你怎麼不叫我?」
發送。
小新回:「因為你在後門。後門是給不想被發現的人站的。我懂。」
風間看著這行字。列車穿過一個隧道。窗外暗了一瞬。又亮起來。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他自己沒注意到。
列車繼續往前開。東京越來越近。他把背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