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家庭日在周六。租了東京某家酒店的宴會廳。風間本來不想去。但田中部長在群里發了通知，說「原則上全員參加」。他去了。
宴會廳很大。水晶燈。圓桌。自助餐。同事們穿著便裝，帶著孩子。孩子們在桌子之間跑來跑去。家長在聊天。交換名片。聊股票。聊升學。
風間端著一杯果汁。站在角落裡。看著。
隔壁桌的部長在跟兒子說話。男孩大概七八歲。低著頭。
「這次考試第幾名？」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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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上次不是第一嗎？」
「這次題目難……」
「難什麼難。你就是不夠努力。下周開始每天多做一套題。」
男孩沒說話。低著頭。手指在桌布上摳。
另一桌。一個女人在跟女兒說話。女孩大概十歲。穿著連衣裙。
「鋼琴練了嗎？」
「練了。」
「畫畫呢？」
「也練了。」
「英語呢？」
「……」
「說話。」
「練了。」
「好。下周再加一門編程。你爸爸說以後編程有用。」
女孩看著桌子上的蛋糕。沒有動叉子。
風間把目光移開。他看見角落裡有個男孩。大概五六歲。坐在地毯上。面前堆著積木。他在搭什麼。搭得很高。歪歪扭扭的。但很穩。
他爸爸走過去。西裝。領帶。端著香檳。
「別玩了。去看書。」
男孩抬頭。看了他爸爸一眼。低下頭。手還放在積木上。
風間站在角落裡。手裡的果汁已經溫了。他想起小新在幼稚園試講時說的話。「你們不需要變成大人喜歡的樣子。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夠了。」
他放下果汁。走過去。蹲在男孩旁邊。
「你的積木搭得很好。」
男孩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
「嗯。像動感超人的基地。」
男孩笑了。露出牙齒。
「你知道動感超人？」
「我有個朋友。他特別喜歡。」
「你朋友是小孩嗎？」
風間想了想。
「嗯。他永遠是小孩。」
男孩又笑了。繼續搭積木。拿了一塊紅色的。放在最上面。
風間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同事們還在交換名片。孩子們還在被問「考第幾名」。他走出宴會廳。走到酒店門口。外面的空氣比裡面乾淨。
他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我今天陪一個小孩玩了積木。」
發送。秒回。
「你？陪小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風間看著這行字。
「……我也可以。」
發送。
小新回：「可以可以。小徹最厲害了。」
風間看著這行字。站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東京的傍晚。霓虹燈亮起來。他第一次覺得。小新走的路。也許才是對的。
電話是下午打來的。風間剛午睡起來。手機屏幕上顯示「妮妮」。
「餵？」
「風間，我們戲劇社要辦一個兒童工作坊。你來幫忙？」
「我？我又不會演戲。」
「不用演。你只需要陪小孩玩。」
風間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小新說過的話。「陪小孩玩。」聽起來很簡單。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
「什麼時候？」
「周六上午。市民會館。兩個小時。」
「……好。」
周六上午。市民會館的小排練廳。妮妮帶著幾個劇團的人。地上鋪了墊子。角落裡放著道具。來了七八個小孩。從四五歲到七八歲都有。
妮妮拍拍手。
「今天我們來玩即興表演。不用背台詞。想到什麼就演什麼。」
孩子們很興奮。跑來跑去。妮妮把他們分成幾組。風間被分到一個男孩。大概五歲。穿著藍色T恤。頭髮有點翹。站在角落裡。不說話。
風間蹲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喜歡什麼？」
男孩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風間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兩個人蹲在角落裡。沉默了很久。風間看了一眼妮妮那邊。妮妮正在帶另一組孩子演戲。笑聲很大。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孩。男孩在摳手指。低著頭。
風間想：如果是小新。他會怎麼做？
他掏出手機。翻到小新發來的表情包。動感超人豎著大拇指。他把手機舉到男孩面前。
「你看過這個嗎？」
男孩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動了。
「動感超人。」
「嗯。你喜歡？」
男孩點頭。
「我朋友也喜歡。他二十多歲了還喜歡。」
男孩抬頭看他。
「你朋友好奇怪。」
「嗯。」風間把手機收起來，「但他很快樂。」
男孩想了想。
「那我也要當奇怪的人。」
風間愣住。
他蹲在那裡。看著男孩。男孩重新低下頭。開始摳手指。但嘴角還留著一點笑。
工作坊結束。孩子們被家長接走。妮妮走過來。遞給風間一瓶水。
「風間，你做得不錯。」
風間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我什麼都沒做。」
「你陪他坐了很久。」妮妮說，「這就夠了。」
風間把瓶蓋擰回去。站在排練廳里。看著地上的墊子。他想起小新。小新也是「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他旁邊。遞餅乾。一塊。兩塊。三塊。
他走出市民會館。外面陽光很好。他掏出手機。給小新發消息。
「小新，我今天陪一個小孩坐了半個小時。」
發送。秒回。
「你？坐半個小時？你以前坐五分鐘就嫌浪費時間。」
風間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我也可以。」
發送。
小新回了一個動感超人的表情包。豎著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