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風間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被子被他蹬到腳邊。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睡不著。
腦子裡轉著一句話。小新說的。「我想做一件讓你覺得『小新也可以很厲害』的事。」
他當時在電話里沒接住。後來也沒再提。但這句話一直在。在深夜安靜的時候冒出來。像一根細線。拉著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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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床。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等眼睛適應了。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裡打：「雙葉幼稚園。」
回車。頁面跳出來。很簡單的網站。首頁是一張照片。幼稚園門口。滑梯。旁邊有五個小孩在笑。他往下翻。師資介紹。活動安排。家長留言。他點開「活動安排」。春季遠足。夏季祭典。秋季運動會。冬季聖誕會。他看了幾頁。然後關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起自己。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穿西裝。系領帶。梳劉海。坐地鐵。到公司。寫報告。開會。改數據。被表揚。被搶功。晚上回宿舍。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客戶面前的。上司面前的。同期面前的。練到最後。鏡子裡的臉。他不認識。
他又打開瀏覽器。搜索：「未來創造 精英計劃」。頁面跳出來。公司介紹。人才培養。晉升路徑。三年後海外研修。五年後管理崗。十年後部長。每一步都清楚。每一步都正確。
他看著那些詞。精英。人才。路徑。晉升。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頁面。
他拿起手機。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你怕嗎？」
發送。
凌晨一點。他以為小新睡了。但秒回。
「怕啊。怕考不過。怕教不好。怕小孩不喜歡我。」
風間看著這行字。手指放在鍵盤上。
「那你還做？」
發送。
小新回：「怕也要做。因為我想做。」
風間看著「因為我想做」五個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說過「我想做」。東大。他說「應該考」。未來創造。他說「應該進」。東京。他說「應該留」。每一句都是「應該」。沒有一句是「想做」。
他關了電腦。屏幕黑下去。宿舍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他走回床上。躺下。沒有拉被子。就躺著。
黑暗中。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想：如果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會是什麼？
沒有答案。但問題本身。已經在他的腦子裡扎了根。
早上六點半。美冴在廚房裡。便當盒攤在檯面上。她往裡面裝菜。煎蛋卷。炸雞塊。煮南瓜。又加了一勺咖喱。便當盒塞得滿滿的。蓋子差點合不上。
小新從樓梯上下來。揉著眼睛。
「媽媽，便當好了嗎？」
「好了。」美冴把便當盒遞過去，「多吃點。你看你瘦了。」
小新接過來。掂了掂。
「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得完。你小時候吃得比這還多。」
「那是小時候。」
「現在也是小時候。」美冴把便當袋系好，「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
小新接過來。背上書包。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晚上。美冴坐在客廳看電視。小新在樓上。她時不時往上瞥一眼。樓梯口很安靜。廣志推門進來。脫了西裝。鬆了領帶。坐到沙發上。
「小新呢？」
「樓上。看書。」
廣志拿起啤酒罐。打開。
「他最近天天這樣？」
「嗯。」美冴把電視聲音調小，「居然在看書。你說他是不是被什麼人附身了？」
廣志喝了一口啤酒。
「沒有。他就是長大了。」
「但他選的路……當幼稚園老師，能行嗎？」
廣志把啤酒罐放下。看著美冴。
「他從小就不走尋常路。」
「嗯。」
「但他從來沒走錯過。」
美冴沒說話。她看著電視。畫面在閃。她沒看進去。
「考大學的時候。他說『我想去琦玉』。我們說什麼來著？」
美冴想了想。
「我們說什麼了？」
「我們什麼都沒說。」廣志說，「就讓他去了。」
美冴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從來沒走錯過。」
樓上。小新的房間。燈亮著。
小新趴在桌上。教材攤在面前。翻到「兒童情緒識別」那一章。旁邊是動感超人漫畫。筆記本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動感超人。每一個旁邊都寫著字。「先聽。」「陪他笑。」「等他自己說。」
筆還握在手裡。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很輕。嘴巴微微張著。
美冴輕輕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從床上拿起一條薄毯。蓋在小新身上。動作很輕。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教材。又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動感超人。嘴角彎了一下。眼睛有點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小新。」
聲音很輕。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媽媽相信你。」
她轉身。關了燈。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