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兩人出了門。
春日部的夜很安靜。路燈亮著,昏黃色的。蟬鳴從路邊的樹叢里傳出來。風間走在前面,小新走在後面。沒有人說要去哪。但兩個人都知道。
幼稚園。鐵門沒鎖。他們走進去。操場空蕩蕩的。滑梯在月光下面,紅色的,褪了點色。鞦韆被風吹著,輕輕晃了兩下。
小新走過去。手腳並用,爬上去。坐在滑梯頂端。轉過頭看風間。
風間站在下面。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去,爬上去。坐在小新旁邊。滑梯頂端有點窄。兩個人擠在一起。和上次一樣。和很多年前一樣。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點橘色的光。照在春日部的街道上。矮矮的房子。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新先開口。
「小徹,你回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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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前面的街道。
「……嗯。」
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後想做什麼?」
風間把手放在膝蓋上。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那你可以做很多事。」小新說,「幼稚園、社區、或者開個店。」
風間轉頭看他。
「……你覺得我可以?」
「可以。」小新回答得很快,「你一直都可以。只是你以前不相信。」
風間把目光移回夕陽上。橘色的光慢慢暗下去。天邊開始變成灰藍色。
他想起東京。那間宿舍。鏡子。西裝。領帶。那份被改過的數據。那面被轉過去的鏡子。想起蹲在花壇旁邊哭。想起小新遞餅乾。一塊。兩塊。三塊。
他開口。
「小新。」
「嗯。」
「我不想再走了。」
小新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前面的街道。過了一會兒。
「那就別走。」
風間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又鬆開。
「……你不會覺得我沒出息嗎?東大畢業,回鄉下。」
「不會。」
小新轉過頭看他。眼睛很亮。
「我覺得你終於做自己了。」
風間看著小新。小新也看著他。兩個人坐在滑梯上。夕陽的最後一點光消失了。天邊變成深藍色。路燈亮起來。照著兩個人的臉。
風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攤開。指甲修得很整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前面的街道。
「小新。」
「嗯。」
「那些信……我明天給你看。」
小新轉過頭。
「好。但明天再說。今天的夕陽還沒看完。」
風間看了一眼天邊。太陽已經沒了。只剩一點餘光。
「夕陽已經沒了。」
「那就看星星。」
小新仰起頭。風間也仰起頭。春日部的夜空。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沒有東京那麼亮。但更多。更密。更近。
兩個人坐在滑梯上。仰著頭。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風間拿著日記本去了野原家。
小新在院子裡和小白玩。小白老了,跑不動了,趴在草地上曬太陽。小新坐在旁邊,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
風間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日記本。
「小新。」
小新抬頭。
「嗯?」
風間把日記本遞過去。
「給你。」
小新接過來。翻了一下。裡面夾著東西。他看了一眼風間。
「信在裡面。不用全看。」風間說,「看最後一封就行。」
小新翻開日記本。裡面夾著三十封信。疊得整整齊齊的。他翻到最後。抽出來。展開。
日期是大一。字跡工整。他讀。
「小新,我今天經過一家甜品店,裡面的蜜瓜包看起來和幼稚園那家一樣。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有買。因為我知道,如果買了一定會想起你咬一口之後說不甜,然後把剩下塞給我的樣子。」
小新讀完。把信放在膝蓋上。安靜了一會兒。
小白在他手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太陽照在它白色的毛上。
「小徹。」
「嗯。」
「你現在可以買了。」
風間看著他。
「我保證不說『不甜』。」
風間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你重點搞錯了吧。」
「沒有搞錯。」小新把信疊好,夾回日記本里,「你想吃蜜瓜包,我就給你買。你想寫信,我就看。你想回來,我就接你。這有什麼搞錯的?」
風間看著小新。小新的表情是少有的認真。沒有傻笑。沒有歪頭。就是看著他。
風間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在小新旁邊坐下來。草地上有太陽的溫度。暖的。小白翻了個身,把頭擱在風間腿上。
「還有二十九封。」風間說。
「你要看嗎?」
小新把日記本合上。放在旁邊的草地上。
「看。但不用今天。」
他摸了一下小白的耳朵。
「以後慢慢看。反正你不走了。信也不會跑了。」
風間沒說話。他看著小白。小白閉著眼睛。呼吸很慢。耳朵在小新手指下面動了一下。
「小新。」
「嗯。」
「那封信我寫了三年。」
小新轉頭看他。
「每次想寄。又沒寄。」
「為什麼?」
風間看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葉子綠著。果子還沒熟。
「怕你笑我。」
小新把手從狗耳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我不會笑你。」
風間看著那棵柿子樹。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