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東京站。
風間和小新站在新幹線站台上。風間穿著那件深灰色T恤。小新還是那件亮綠色的動感超人T恤。行李箱立在旁邊。
站台上人來人往。廣播在報站。風間看著電子屏上的時間。還有十二分鐘。
「小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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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來，你要請我吃拉麵。」
「你不是說東京拉麵不好吃嗎。」
「是不好吃。」小新把手插進口袋，「但和你一起吃就好吃。」
風間看了他一眼。
「……肉麻。」
小新笑了。露出牙齒。和五歲時一樣。
風間看著他的笑。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沒接話。把目光移回電子屏。列車還有八分鐘。
「你回去之後好好看書。」
「知道。」
「筆試要過。」
「知道。」
「別光顧著陪小孩玩。」
「我沒有光顧著玩。」小新說，「我也在學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風間想起高中畢業那年。他站在新幹線上。小新在站台上。追著列車跑了三步。他當時坐在窗邊。哭了。哭完打開背包。三十包無尾熊小餅乾。和一張紙條。
現在。他站在站台上。小新要上車了。
列車進站。銀白色的車身從遠處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慢。停穩。車門打開。
小新拎起行李箱。走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戶拉開一條縫。探出頭來。
風間站在站台上。看著車窗里的小新。小新對他揮手。動作很大。整個胳膊在搖。
風間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列車開始動了。小新沒有追。他坐在車窗里。看著風間。忽然做了個口型。
「別怕。」
風間看懂了。嘴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列車加速。小新的窗戶往後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軌道盡頭。
風間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旁邊的人來來去去。廣播報著下一班車的時間。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檔。「給未來的自己」。第一行到第五行。他打了第六行。
「小新，謝謝你。」
保存。
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出車站。
坐電車回宿舍。開門。房間還是那麼整齊。床上的被子疊成方塊。書桌上的文件按大小摞好。但空氣里留著一點泡麵的味道。和餅乾的味道。
他坐到書桌前。打開日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今天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那個人是小新。他給了我餅乾。和五歲時一樣。」
他停筆。看著這幾行字。然後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
站起來。走到窗邊。東京的傍晚。天邊有橘色的雲。像春日部的夕陽。但不太一樣。春日部的夕陽更矮。更近。更暖。
他把窗簾拉上。回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那個文檔還開著。
他看著那六行字。
「我想回春日部。」
「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小新。」
「我想和小新一起看夕陽。」
「我想吃春日部的蜜瓜包。」
「小新，謝謝你。」
他把光標移到第七行。
然後他打字。
「我想做風間徹。」
實習最後一周。周一早上，風間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田中部長發的。附件是一份數據表。
正文只有一行：「風間君，把這份數據調整一下。增長率改成百分之六。明天要用。」
風間點開附件。關西地區的銷售預測。他看了一眼數字。和上次一樣。實際增長百分之二點三。改到百分之六。翻了一倍多。
他盯著屏幕。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田中部長的工位旁邊。
「田中部長。」
「嗯。」田中部長在看另一份文件。沒有抬頭。
「這份數據，我不能改。」
田中部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說什麼？」
「這個數據不能改。改了就是造假。」
田中部長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看了很久。
「風間君。你實習評價還想不想要了？」
風間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褲縫旁邊收攏。
「……想。」
「那就去改。」
「但我更想要我的名字。」
田中部長眉頭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你的名字？」他笑了一聲。從鼻子裡出來的。「你在這裡沒有名字。你只是一個實習生。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實習評價在我手裡。你想清楚了。」
風間站在那裡。手心裡有汗。心跳很快。他想起小新叫他「小徹」。不是「風間君」。不是「東大的」。是「小徹」。在深夜的電話里。在宿舍樓下。在便利店門口。小新叫他「小徹」。
「我有名字。」
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穩。
「我叫風間徹。小徹。」
田中部長看著他。表情從平淡變成了一點驚訝。然後變成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大概是覺得他瘋了。
「你瘋了嗎？」
「可能吧。」風間說，「但我不改數據。」
他轉身。走出田中部長的工位。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包。關掉電腦。往外走。經過走廊。經過前台。經過電梯口。按了下行鍵。手在抖。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微微顫。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一樓。門關上。鏡子一樣的電梯門映出他的臉。劉海整齊。西裝筆挺。但嘴角是平的。眼睛是亮的。
走出公司大樓。東京的霓虹燈亮著。和平時一樣。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然後掏出手機。
翻到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發送。秒回。
「什麼事？」
風間打：「我說『不』了。」
發送。小新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小徹，你終於長大了。」
風間看著這行字。站在東京的霓虹燈下面。手還在抖。但心裡有一個地方很定。像一塊石頭。放在那裡。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