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本來訂了法餐廳。中午十二點，銀座，一家米其林一星。他提前三天預約的。結果小新站在宿舍門口，看了一眼他穿好的襯衫。
「不要。我想吃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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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得來東京。」
「所以我想吃拉麵。東京的拉麵和春日部的不一樣吧？」
風間看了他兩秒。把襯衫換成了T恤。
拉麵店在澀谷的一條小巷子裡。招牌很舊，門口掛著紅色暖簾。風間以前路過幾次，沒進去過。小新推門進去，找了張桌子坐下。風間坐在對面。
「兩碗豚骨拉麵。加溏心蛋。」
面端上來。小新拿起筷子，低頭就吃。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湯濺到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吃。
風間看著他。想起小時候。幼稚園的午餐時間。小新吃咖喱也是這樣。滿臉都是。美冴在旁邊喊「擦嘴」。小新說「吃完再擦」。然後繼續吃。
風間低頭吃自己的面。湯很濃。面很筋道。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小新已經把湯都喝完了。碗底朝天。
「好吃。比春日部的濃。」
「東京的豚骨拉麵都這樣。」
「那春日部的為什麼不一樣？」
風間想了想。
「春日部的湯比較淡。大概是水不一樣。」
小新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吃完拉麵，小新說想去東大看看。風間帶他坐電車。從澀谷到本鄉。出站，走過一條長長的坡道。紅色的大門。校園裡鋪著石板路。銀杏樹還沒黃。綠色的葉子在風裡翻著。
小新走在前面。東張西望。指著安田講堂。
「那個是什麼？」
「安田講堂。」
「好大。像動感超人里的基地。」
風間看了他一眼。沒吐槽。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身邊經過的學生背著書包，步履匆匆。風間走在其中，和以前一樣。但今天他走得慢。因為小新走得慢。小新每經過一棟樓都要停下來看。經過一棵樹也要停下來看。
走到法學部前面。小新停下來。
「小徹，你在這裡是不是很厲害？」
風間把手插進口袋。
「……還好。」
「那為什麼你在這裡不開心？」
風間沒回答。小新也沒追問。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校園深處。有一張長椅。小新坐上去。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風間坐下了。
校園很安靜。偶爾有學生經過。遠處有人在吹小號。斷斷續續的。
小新從口袋裡掏出無尾熊小餅乾。拆開。自己吃了一塊。遞給風間一塊。
風間接了。
「小徹。」
「嗯。」
「東京很大。」
風間看著他。
「但你可以選擇不在這裡。」
風間把餅乾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奶油味的。
他抬頭看著前面那棟樓。灰色的。很多窗戶。他想起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這個校園裡。他覺得自己終於「到了」。從春日部到東京。從普通到精英。他花了十八年走到這裡。
現在他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手裡攥著半塊餅乾。他覺得自己「困了」。
「小新。」
「嗯。」
「你明天幾點的車？」
「下午。」
「那今晚住我宿舍。」
「好。」
兩個人坐著。長椅前面有一棵銀杏。葉子還是綠的。風一吹，沙沙響。
晚上，宿舍里只開了檯燈。
小新洗完澡，穿著風間借他的T恤當睡衣。T恤有點短，他往下拽了拽。然後走到書架前面。書架不大，三層。第一層是專業書，第二層是幾本小說，第三層放著幾個文件夾和一個本子。
小新伸手把那個本子抽出來。黑色封皮，沒有圖案，邊緣磨得有點發白。他翻開封面看了一眼。第一頁是日期。高中一年級。他看了兩秒，然後合上。放回去。
「小徹，你寫的？」
風間坐在床上。看了一眼。
「……嗯。」
小新把本子放回原位。沒有翻開。
「我不看。但你可以給我看。」
風間沉默。他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亮著。他打開春日部防衛隊的群聊。那條語音還在。他點開。
「……我好累。不想當大人了。」
自己的聲音。模糊的。舌頭大著。背景有杯子的碰撞聲。六秒。
他聽完。把手機放下。屏幕朝上。那句話還留在對話框裡。
「……很難聽吧。」
小新走過來。坐在床沿。拿起風間的手機看了一眼。
「不難聽。很真。」
風間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我從來不在別人面前這樣。」
「我知道。」小新把手機放下，「所以我很高興。」
風間轉頭看他。
「高興？」
「你終於讓我看見你了。」小新說，「真正的你。」
風間看著小新。小新盤腿坐在床上。T恤領口歪著。頭髮還沒幹。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風間把目光移開。看著檯燈。光暈是暖黃色的。照在書桌上。照在那個黑色本子上。
「小新。」
「嗯。」
「那些信……」
他停住了。小新看著他。
「什麼信？」
風間張了張嘴。那句話就在嘴邊。未寄出的信。三十封。從高中到現在。每一封都是在小新惹他生氣之後寫的。每一封都沒寄出去。
他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沒什麼。」
小新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他把被子拉開。躺下來。床很小。兩個人擠著。
「小徹，關燈。」
風間伸手關了檯燈。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的一點路燈光。
兩個人躺著。肩膀挨著肩膀。
「小新。」
「嗯。」
「明天幾點走？」
「下午三點。」
「我送你。」
「好。」
沉默。風間閉上眼睛。黑暗裡，他能聽見小新的呼吸。很輕。很穩。和五歲時一樣。在幼稚園午睡的時候，小新躺在他旁邊。呼吸也是這樣。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小新。」
「嗯。」
「謝謝。」
小新沒有回話。但風間感覺到他動了一下。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下。和五歲時一樣。那時候他哭的時候，小新也是這樣拍的。
風間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哭。只是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