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蹲在地上。眼淚流了很久。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流這麼多。在東京的三年，他沒哭過。實習被搶功的時候沒哭。改數據的時候沒哭。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時候沒哭。但現在，蹲在宿舍樓下的花壇旁邊，穿著拖鞋，頭髮亂著，他哭了。毫無形象。
小新坐在旁邊。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的」。沒有拍他的背。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餅乾。拆開。拿出一塊。放在風間手邊。風間沒接。他又拿出一塊。放在旁邊。一塊。兩塊。三塊。排成一排。
風間哭夠了。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口濕了。他看著地上那排餅乾。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奶油味的。和以前一樣。春日部的味道。
「……你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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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新把剩下的餅乾收起來，「便利店門口。店員還問我要不要報警。」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你喝了酒。要睡覺。」小新說，「我等你醒。」
風間看著他。小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白里有血絲。T恤領口歪著。但他笑了。和五歲時一模一樣的笑。
「小新，我……」
「不用現在說。」小新打斷他，「你哭完了，再慢慢說。」
風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乾。手指因為攥得太緊有點發白。
「……你不覺得我很沒用嗎？」
「不覺得。」小新回答得很快，「你只是累了。」
「我在公司做了很糟糕的事。」
「嗯。」小新說，「但你哭出來了。說明你還在。」
風間抬起頭。看著小新。
「說明你還在。」小新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風間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看著小新。小新也看著他。兩個人在花壇旁邊。一個蹲著，一個坐著。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宿舍樓門口有人經過，看了一眼，走了。
風間把手裡的餅乾吃完。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麻。他晃了一下。小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點。」
風間站穩了。低頭看著小新。小新還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起來。」風間說。
小新伸出手。風間拉住他。把他拽起來。小新的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宿舍在哪？」
「三樓。」
「有吃的嗎？我餓了。」
「……有泡麵。」
「泡麵也行。但我要加蛋。」
風間看著他。小新的表情很認真。像在提一個很重要的要求。
風間笑了一聲。聲音從鼻子裡出來。很短。
「……你真麻煩。」
「嗯。但你還是會給我加蛋。」
風間沒說話。他轉身往宿舍樓里走。小新跟在後面。拎著那個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走到樓梯口。風間回頭看了一眼。小新正拎著箱子一級一級往上搬。箱子有點沉。他搬得歪歪扭扭的。
「你放著。我來。」
「不用。我搬得動。」
風間站在樓梯上。看著小新。T恤歪著。頭髮翹著。眼睛裡有血絲。但他在笑。
風間轉回去。繼續上樓。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
宿舍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桌上的文件按大小摞好，筆筒里的筆朝著同一個方向，床上的被子疊成方塊。窗簾拉了一半，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線。
小新坐在床上。東張西望。
「小徹，你房間好整齊。像酒店。」
風間從柜子里拿出泡麵。撕開包裝。放進鍋里。
「……習慣了。」
「你在東京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
風間沒接話。他把熱水倒進鍋里。泡麵的味道散開來。他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雞蛋。打在鍋里。用筷子攪了攪。
「好了。」
他把鍋端到小新面前。小新接過筷子。坐在床沿。低頭吃了一口。
「好吃。」
風間自己沒吃。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小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小新。」
「嗯。」小新嚼著面。
「我在公司……」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想了想。從頭吧。
「實習第三個月。田中部長讓我改數據。關西地區的銷售預測。實際增長百分之二。他讓我改成百分之五。」
小新吃麵的動作沒停。但眼睛抬了一下。
「我改了。」
「然後呢？」
「然後晨會上他表揚了我。說我做得好。」
小新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還有呢？」
「還有……鏡子。」
「鏡子？」
「我每天晚上對著鏡子練笑。客戶面前的。上司面前的。同期面前的。練到最後一種的時候，我認不出鏡子裡的人。」
小新放下筷子。看著他。
「還有蜜瓜包。」
「蜜瓜包？」
「東京的蜜瓜包。太甜了。我每次買。咬一口。扔了。再撿回來。吃完。說『不甜』。」
小新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風間講完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小新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小徹。」
「嗯。」
「你認識我嗎？」
風間看著他。
「……認識。」
「那我也認識你。」小新說，「你變了。但你的核沒變。」
「核？」
「就像動感超人。」小新指了指自己T恤上的圖案，「他換了很多衣服。紅色、藍色、黑色、金色。有時候披風長，有時候披風短。但他還是動感超人。還是那個舉著拳頭喊『動感光波』的人。」
風間看著他。小新的T恤上，動感超人舉著拳頭，披風揚起。
「……你這個比喻真爛。」
「但你能聽懂。」
風間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嘴角從下面開始動。眼睛跟著彎起來。笑聲從喉嚨里出來。
他伸手捂了一下嘴。但笑聲還是漏出來。
小新看著他。也笑了。
「小徹，你終於真的笑了。」
風間放下手。看著小新。
「我以前也笑。」
「不一樣。以前你眼睛不笑。」
風間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小新。小新坐在床邊。T恤歪著。頭髮翹著。腳上穿著風間借他的拖鞋。大了一截。
過了一會兒。小新站起來。端著碗走到水槽前面。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風間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小新彎著腰。袖子捲起來。手在水裡搓著碗。水聲嘩嘩的。
「小新。」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小新回頭。手上還沾著泡沫。
他笑了。
「小徹，你終於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