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曼麗原本正端著搪瓷茶杯，和幾個首長夫人聊新來的陸處長。
她早就打聽清楚了。
陸北錚是從江城調上來的，戰功不差，升得也快。
可他那個妻子據說是做生意的。
還開過什麼食品廠、服裝廠。
說得好聽叫女廠長。
說得難聽些，不過是趕上政策，掙了點錢。
許曼麗最看不上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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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大院有軍區大院的規矩。
哪家男人是什麼職位，哪家女人該坐什麼位置。
逢年過節怎麼走動，家屬活動誰出錢誰露臉。
都有一套默認的章法。
一個從江城來的年輕女人，想帶著一身商人做派闖進來？
她以為省城是誰都能橫著走的地方？
可當黑色虎頭奔停在門口時，許曼麗手裡的茶蓋差點掉下來。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不是司機。
姜念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裡面是寬鬆的深色連衣裙。
她沒有戴誇張首飾，只在耳邊別了兩枚珍珠耳釘。
既遮不住孕肚，也沒有刻意顯擺。
可那股從容勁，偏偏壓得周圍人一時說不出話。
陸北錚從另一邊下車，替她關上車門，又極自然地扶住她手肘。
許曼麗最先回過神，笑著迎上去。
「這位就是姜同志吧？」
「我們剛才還在說，江城來的同志一路辛苦，估計要坐好幾天火車。」
「沒想到你們家這麼有本事，連虎頭奔都開上了。」
她嘴上帶笑，語氣卻透著幾分不輕不重的刺。
旁邊幾位夫人也都看著姜念。
有人想看她露怯，有人想看她解釋車的來路。
還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這輛車到底是陸北錚托誰弄來的。
姜念抬眼，視線落在許曼麗胸前別著的婦聯徽章上。
「許同志消息真靈通。」
她從隨身皮包里拿出車輛文件，遞給陳平安。
「不過這車歸紅星物流中心所有，是項目接待用車。」
「手續歸手續，車歸車，紅星的帳每一筆都能查。」
「要是許同志對流程感興趣，等掛牌那天，可以到審計組那邊慢慢看。」
許曼麗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原本只想拿車說事，沒想到姜念一開口就把審計組搬出來。
這話再繼續問，倒像她真想查人家帳。
陳平安站在一旁，背脊挺直，板著臉補了一句：
「許同志，車輛已經備案。」
「紅星物流中心是省市聯合項目，車牌、油料、維修記錄都有專人登記。」
幾個夫人悄悄交換眼神。
她們這才注意到，姜念後面的兩輛吉普里坐著的都是退伍兵。
那群人看著沉默，卻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許曼麗壓下不快，換了個話題。
「姜同志初來乍到，可能不懂我們這邊的規矩。」
「大院家屬委員會每年都有互助基金，大家都按職務和家庭情況出份子。」
「你們家剛搬來，按慣例，先交五百塊，後頭還有歡迎茶會和慰問活動。」
她從手包里拿出一本紅皮登記冊，翻到空白頁。
「錢不算多，主要是表示態度。」
姜念接過登記冊，翻了兩頁。
上面只寫著名字和金額，連用途都沒有。
前幾頁還有幾筆模糊不清的塗改，顯然不是什么正規帳。
許曼麗把這本冊子拿出來，分明是想先給她一個下馬威。
姜念抬頭，語氣依舊客氣。
「互助基金是好事。」
「紅星廠也常設工人互助金，誰家有困難，錢得花到誰身上——」
「帳要公開，票據要齊全。」
她把登記冊遞迴去。
「許同志把基金章程、收支表和負責人的簽字拿來，我按正式流程捐。」
「沒有文件、沒有票據，我不能簽。」
「紅星做帳做慣了，錢從哪兒來、花到哪兒去，我都得對得起人。」
許曼麗的臉色終於變了。
身邊一個穿灰呢大衣的女人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她叫馬秀蘭，是一位團級幹部的妻子。
家裡條件普通，丈夫長期駐訓，她在大院裡向來沒什麼存在感。
每次許曼麗收什麼活動費，她不敢不交，又不敢多問。
如今聽姜念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
這些年自己憋在心裡的話，竟然有人替她說出來了。
許曼麗捏緊登記冊，勉強笑道：
「姜同志做生意做得精細，連家屬之間互相幫襯也要算帳，倒是挺有意思。」
姜念看著她。
「人情可以不算帳，公家的錢必須算。」
「紅星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條規矩。」
陸北錚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可許曼麗每說一句，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他來省城是任職，不是帶著姜念來受人指點。
姜念願意講道理，他可以由著她講。
誰要是把講道理當成好欺負，那就得看看自己扛不扛得住後果。
遠處一輛軍車駛來。
車門打開後，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先下車，正是省軍區顧長川首長。
跟在他身邊的宋婉寧穿著深藍色呢子套裝，神情端莊，目光卻十分挑剔。
許曼麗心裡一喜。
她本想先入為主，讓宋婉寧覺得姜念太張揚。
誰知顧首長走近後，先拍了拍陸北錚肩膀，語氣頗為滿意。
「小陸，路上還順利？」
「報告首長，順利。」
「那就好。」
「物流中心那邊我剛看過，車隊整齊，倉庫規劃也清楚。」
「姜總，你把紅星做到省城來，給咱們省里爭了臉。」
姜念禮貌點頭：
「顧首長過獎了。項目剛起步，還要靠軍區和市里支持。」
宋婉寧看了姜念幾眼，視線落在她顯懷的肚子上。
又看向陸北錚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她原本也覺得一個做生意的年輕女人未必懂大院分寸。
可現在，姜念沒有搶話，沒有炫耀，也沒有因為許曼麗為難就失態。
她站在那裡，分寸拿得很穩。
宋婉寧心裡那點審視慢慢淡了。
「房子鑰匙拿到了嗎？」她問。
陸北錚點頭：「剛領到。」
「那就先回去安頓。」
「老接待樓那套兩層小樓空了幾年，前些日子翻修過。」
「考慮到姜同志身體不方便，又要兼顧物流中心，我讓後勤處給你們批了。」
許曼麗的指甲差點掐進掌心。
那套小樓她知道。
帶院子，兩層樓，離軍區辦公區不遠。
以前只有來省里檢查的專家或者高級幹部家屬才能住。
她們原本都猜測，陸北錚夫妻會被安排到最邊上的舊筒子樓。
誰知道顧首長親自給了那套小樓。
姜念沒有看許曼麗難看的臉色，只朝宋婉寧道謝：
「宋同志，房子我們會好好愛護。」
「等物流中心掛牌，歡迎您和顧首長過去指導。」
宋婉寧笑了笑。
「那天我會去。也希望你們紅星真能給省城做出個樣子。」
黑色虎頭奔重新啟動。
許曼麗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大院深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身邊有人小聲說：
「許姐，這位姜總看著可不像好拿捏的。」
「她要是真把物流中心做起來，以後咱們家屬委員會那套……」
「閉嘴。」
許曼麗將登記冊塞回包里，臉色越發難看。
「省城的生意，可沒江城那麼好做。」
「她今天靠一輛虎頭奔壓住場子，明天總得靠貨、靠錢、靠人脈說話。」
車子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
白色牆面，深色木窗，院裡有一棵老槐樹，枝頭掛著未化的雪。
院門上還殘留著翻修後的油漆味，門口放著兩盆沒來得及搬進去的綠植。
姜念下車，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陸北錚從身後抱住她，低聲道：
「看夠了沒？以後這兒就是家。」
姜念回頭，眉眼彎彎。
「搬家公司明天才到，今晚只有咱們兩個。」
「陸北錚，你確定要先睡覺，不先看看這房子隔音怎麼樣？」
男人眸色轉深，抬手推開院門。
「那就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