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軍區大門前已經站了不少人。
吉普車停在路邊，發動機低沉地響著。
陳平安坐在駕駛位，後頭跟著兩輛滿載行李和文件的解放卡車。
姜念走下樓時，陸北錚已經站在車門旁等著她。
他換上了嶄新的軍裝，肩章在清晨薄霧裡格外醒目。
姜念身上穿著寬鬆的呢子大衣。
肚子已經顯懷，卻依舊挺直腰背。
陸北錚伸出手。
姜念把手放進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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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十指相扣，誰都沒有先鬆開。
軍區門崗的哨兵先敬了禮。
緊接著，趙連長、孫營長，還有一群熟悉的戰士也都圍了過來。
趙連長看著陸北錚，眼裡有不舍，也有替他高興的痛快。
「團長，省城那邊的擔子大，俺也去不了——」
「只能留在江城替您看好這幫兔崽子。」
「您放心，紅星運輸隊要是從這邊過，我讓人盯著路。」
「誰敢伸手找麻煩，先過我這一關。」
陸北錚抬手回了個標準軍禮。
「江城交給你。訓練不能松，紀律不能散。」
「紅星廠那邊遇事也搭把手。」
「別讓趙嫂子她們覺得咱們軍區的人走了，腰杆子就矮了。」
趙連長眼眶有點紅，重重點頭。
姜念坐進副駕。
透過車窗，看見趙嫂子帶著幾名軍嫂站在遠處。
她們沒再哭，只是朝她拼命揮手。
家屬院那排舊樓漸漸被甩到身後。
吉普車駛出軍區大門。
車輪壓過積雪未化的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姜念靠在座椅上，手還被陸北錚攥著。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陸北錚望著前方，聲音平穩。
「省城的工作比江城複雜。」
「軍區後勤裝備處和地方物流中心，兩頭都得兼顧。」
「你要是覺得太累，我去跟首長說，把你留在江城。」
姜念側過臉，看著他。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紅星走到今天，哪一次不是越難越往前走。」
「省城有鐵路、有港口、有外貿口岸，還有全省最大的百貨和商貿市場。」
「我不去，才是真的浪費機會。」
陸北錚早知道她會這麼說，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勸不住你。」
「你也沒真想勸。」
姜念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
孩子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
陸北錚的手頓住，眉眼間那點緊繃慢慢散開。
他低頭看著她的肚子，聲音放輕了許多。
「這次進省城，你別再給我搞那些一個人闖黑市、單槍匹馬堵人門口的事。」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陳平安和車隊都在，物流中心也有安保。」
姜念笑眯眯地點頭。
「知道了，陸副處長。」
「嘴上答應得快，心裡肯定又有別的盤算。」
「我盤算的是怎麼讓你穿上更好的軍裝，住上更大的房子。」
陸北錚看她一眼，忽然把車窗關嚴了些。
「房子已經有了。你到地方就知道。」
車隊一路向北。
中午時分，吉普車停在一處服務站休息。
陳平安帶人檢查輪胎鏈和車廂繩索。
動作利落，警惕得連路邊停著的貨車都要多看兩眼。
姜念站在路邊喝熱水，遠處有人推著板車賣烤紅薯。
她聞著香味有點饞。
陸北錚沒說什麼，轉身就去買了兩個。
他把烤得最軟的那一個剝開皮，吹涼了才遞給她。
「慢點吃，別燙著。」
姜念接過紅薯，忽然問他：
「你去省軍區後勤裝備處，真的不覺得可惜？」
陸北錚抬眼。
「可惜什麼？」
「你以前帶兵打仗，管的是訓練和任務。」
「現在要管倉庫、車輛、調度，還得替紅星跑批文。」
「別人說你是為了我才改路，我怕你心裡不痛快。」
陸北錚沉默片刻，伸手擦掉她嘴角沾上的紅薯皮。
「姜念，我這些年在部隊裡見過太多人。」
「有人退伍後沒工作，有人有手藝卻沒地方施展。」
「有人開著車跑一輩子，卻只能給別人拉貨。」
「紅星能讓退伍兵有飯吃，能讓軍嫂有崗位。」
「能把江城的貨送出省，送到更遠的地方。」
「我調過來，不是給你當附屬。」
男人望著遠處的卡車車隊，目光沉穩。
「我是來給紅星守路的。」
姜念胸口微熱。
她把沒吃完的紅薯塞到他嘴邊。
「那陸處長以後得守好了。紅星的路，可能比你想的還長。」
傍晚，省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高樓比江城多，街道也更寬。
火車站外的貨運線縱橫交錯。
一輛輛大卡車從鐵路貨場穿過，喇叭聲、調度聲、卸貨聲交織成一片。
紅星物流中心就在東站不遠處。
嶄新的大門已經刷好紅漆，門頭上蒙著大紅綢布。
貨場裡堆滿標準木箱。
十幾輛紅星運輸隊的解放車整整齊齊排開。
姜念坐在車裡，看著那塊尚未揭開的招牌，雙眼一點點亮起來。
一名穿中山裝的年輕秘書快步迎上來。
「陸處長，姜總，市里和軍區的人已經到了。」
「物流中心的產權、車隊牌照、倉儲手續都辦妥了。」
「明天有審計組過來核對帳目，掛牌儀式暫定後天。」
姜念下車，接過文件夾。
紅星運輸隊、江城食品廠、服裝車間、省城倉儲中心——
外貿預付款、車輛資產、土地使用權。
全都列在明細里。
她翻到最後，眉頭一挑。
「資產評估比預估高了兩成。」
秘書笑著說：「省城東站的鐵路專線價值很高。」
「加上蘇聯訂單回款和後續外貿授信。」
「紅星集團的總資產，審計後估摸著會超過千萬。」
姜念合上文件，心裡卻沒有飄。
資產大了，盯著的人也會更多。
陸北錚站在她身側，像是看透她的想法，低聲交代：
「省城的水深。」
「物流中心掛牌前，帳目、車隊、人員都得再篩一遍。」
陳平安走上來，遞出一把車鑰匙。
「姜總，虎頭奔已經檢修完畢。」
「車是紅星物流中心的商務接待車，手續在您文件袋裡。」
「明天您去軍區大院報到，可以直接開過去。」
姜念捏著鑰匙，挑眉看向陸北錚。
「你這安排，是不是太高調了？」
陸北錚語氣平緩。
「省城那些人，看人先看場面。」
「你若坐著普通吉普進去，他們會覺得紅星是能隨手拿捏的小廠子。」
「你開公司的車去，省得有人浪費時間試探。」
秘書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提醒：
「陸處長，軍區大院那邊……」
「有些家屬已經聽說您調過來了。」
「顧首長的夫人宋同志很重規矩，裝備處許主任的愛人許曼麗更是出了名的講排場。」
姜念笑了笑。
「講排場好啊。」
她抬頭，看向物流中心門頭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紅綢。
「我最擅長的，就是讓人把場面看明白。」
第二天上午，黑色虎頭奔從物流中心車庫駛出。
車身擦得鋥亮，紅星的臨時通行證放在前擋風玻璃下。
姜念坐在駕駛位，陸北錚坐在副駕，陳平安帶著兩輛吉普跟在後面。
省軍區家屬院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內幾名衣著體面的女人正站在花壇旁聊天。
聽見發動機聲，同時抬起頭。
黑色虎頭奔在她們面前穩穩停下。
姜念推開車門，踩著短靴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