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鐘聲落進車廂時，顧暖暖的手指還按在玉佩上。
第二下傳來，車底的金屬板跟著輕輕發響，座椅里藏著的彈簧也在震。
林小滿抬起臉。「暖暖，是不是寺廟？」
「幼兒園的鐘不是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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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把耳朵貼到車門上，聽完第七下，才慢慢坐直。
「幼兒園的鐘，聲音會亮亮的，敲一下能傳很遠，這個鐘悶悶的，旁邊還有鐵東西在響。」
前排的人回頭。「小孩少說話。」
暖暖立刻把嘴巴閉上，卻把這句話記進腦子。
車輛停留的地方有麵粉味。
車門外還飄進來一股潮味，像打開很久的倉庫，牆邊可能放過濕袋子。
「我要下車嗎？」林小滿問。
「等他們先開門。」
暖暖把手伸進鞋面，摸到鬆開的鞋帶。
鞋帶原本只是散了一隻，她剛才下車前又悄悄把另一側鞋帶勾松，免得走路時被人抱得太穩。
車門被拉開。
外頭有人說：「快點，裡面有人等。」
馬驍成站在車門外，手裡提著一隻灰色布袋，臉上沒有口罩，左眉旁有一道淺疤。
他沒有看林小滿，先看暖暖的腳。
「鞋帶怎麼散了？」
暖暖縮回腳。「它自己開了。」
「自己開？」
「鞋帶不乖。」
馬驍成盯著她的鞋面，伸手拎住她的胳膊。
暖暖沒有扭動，另一隻手卻摸到鞋帶末端。
顧戰北教過她一個最簡單的繩結。
兩圈，交叉，留一個短頭。
陸震叔叔說過，遇到危險時，能留下就留下，不能留下就先保護自己。
她蹲下去假裝重新繫鞋帶，手指在鞋面下方繞了兩次。
危險。
兩個人。
她把繩結打好，起身時順勢讓鞋帶拖過車門踏板。
馬驍成拽著她往下走，林小滿被另一個男人抱在後面。
暖暖鞋底擦過排水溝邊緣，繩結落進一團枯草和紙屑之間。
「妹妹，走慢點，別摔倒。」
林小滿被抱得太高，雙腳離地，眼睛只顧著找暖暖。
「我在這裡。」
暖暖回頭看她，腳步故意放慢。
馬驍成拽了她一下。「別磨蹭。」
「鞋帶會絆倒。」
「那就別走路。」
他說著就要把她抱起來。
暖暖趕緊抓住車門邊緣，身體往下一沉。「暖暖自己走，抱久了會吐。」
馬驍成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一下。
他顯然不想讓車廂和孩子身上沾到髒東西，只能鬆開手。
「走。」
暖暖跟在他身側，經過排水溝時，把鞋尖往枯草里壓了壓。
繩結被她推進更深的位置。
誰也沒有發現。
遠處有一座低矮廠房，屋頂連著長管道，管道外殼被風吹得發出哐哐聲。
那七下鐘聲沒有再響。
暖暖抬頭看見廠房牆面寫著褪色的字，卻被黑布擋住大半，只能辨出一個模糊的粉字。
「這裡是不是做麵粉的？」
馬驍成停下腳。「誰告訴你的？」
「鼻子聞到啦。」
「聞到什麼？」
「白白的粉，還有車子上的甜糖。」
馬驍成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帶著洗不掉的機油味。
「再說一句，我就讓你聞不到東西。」
暖暖的鼻尖被壓得發疼，她很快點頭。
馬驍成鬆開手。
她低下頭，嘴角碰到一小片灰塵，沒敢咳嗽，只把腳下的碎石位置記了下來。
廠房裡面傳來鐵鏈拖地聲。
林小滿被抱進一道側門，暖暖跟進去前，朝排水溝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可繩結已經留下了。
另一邊，西側舊物流路上，羅驍蹲在路邊，用鑷子夾起一張濕掉的糖紙。
紙面印著卡通小熊，邊角沾著糖漿和黑色油污。
「秦處，發現第一張糖紙，位置在車輛駛離舊物流路後的排水溝。」
「拍正反面，別展平。」
羅驍戴著手套，把糖紙托在證物板上。
糖紙中間有兩道摺痕，一道深，一道淺，邊角還粘著一粒白色粉末。
秦越看完照片，立刻把圖像發給蘇念卿。
蘇念卿正在醫療車旁檢查暖暖掉落的發卡。
她把糖紙放大，指腹停在屏幕上方，沒有碰到畫面。
「糖漿里的麥芽糊精比例偏高，南州城西的食品廠常用這種配方，主要做兒童餅乾和夾心糖。」
顧戰北看向地圖。「城西食品廠有幾處？」
「能形成這類殘留的地方不少。」蘇念卿翻出供應商名單，「但這張紙上的粉塵里有小麥蛋白和石灰混合物，附近應該有麵粉轉運。」
羅驍沿著道路查看車轍。「舊物流路往西有三條貨運線，分別通往食品廠，麵粉倉和廢棄鐘錶廠。」
「鐘錶廠？」顧戰北問。
「那裡保留過廠區報時鐘。」羅驍把另一張舊地圖傳過來，「早年按班次敲鐘，後來停產，附近還連著一條排水溝。」
蘇念卿看向地圖上的西南角。
「暖暖聽到七下鐘聲，又聞到麵粉味，她可能在鐘錶廠附近，也可能只是經過。」
顧戰北把耳機按緊。「羅驍，沿三條貨運線找糖紙，保留每張紙的摺痕和殘留物。」
「收到。」
羅驍剛走出幾步，路口的垃圾桶旁又出現一張相同包裝的糖紙。
這張紙被壓得平整，表面沒有油污，邊緣卻沾了一層細白粉。
他沒有立即取走，先蹲下來拍攝紙張周圍的腳印。
「秦處，第二張糖紙，擺放位置很乾淨，周圍沒有車門碰擦痕跡。」
「繼續向前。」
「前面又分出兩條小路。」
羅驍抬頭看去。
一條通往舊食品廠，路面留著新鮮貨車印，另一條沿著麵粉倉外牆延伸，路邊散著兩張同品牌糖紙。
蘇念卿聽著耳機里的報告，手指摸過腕部貼片。
「對方開始布置假線索了。」
「暖暖留下的第一張，應該只想告訴我們她上過車。」顧戰北看著那張糖紙影像，「後面的糖紙未必來自她。」
秦越調出路線圖。「先分組確認，不能因為發現兒童物品就直接進入廠區。」
蘇念卿拿過筆，在三條路上分別標出氣味，車痕和鐘聲。
「如果孩子在廠房內，附近應當有成人搬運留下的粉塵，車輛停靠的位置也會更靠近後門。」
羅驍傳來新消息。
「麵粉倉方向發現一隻塑料水瓶，瓶口有兒童唇印，正在封存。」
顧戰北往前一步，又停在地圖邊緣。
秦越察覺到他的動作。「顧指揮，現場由羅驍確認，不能憑一個水瓶改動主力。」
顧戰北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一下。
「我知道。」
蘇念卿看向他。「你要先問，再決定。」
他把手收回來，轉向秦越。「你來定第一組進入方向。」
秦越沒有客氣。「羅驍繼續追三路殘留，陸震的兩組分別查廠區外圍和鐘錶廠舊排水溝，任何發現先取樣，等身份確認再進建築。」
「執行。」
與此同時，廠房側門內，暖暖被帶到一間堆放紙箱的小屋。
她看見牆上有一隻停擺的圓鍾。
鐘面缺了兩根指針，下面掛著一條生鏽鐵鏈。
林小滿被放到木凳上，手腕被一條布帶系住。
暖暖走到她身邊，悄悄把小熊耳朵朝向門口。
「你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她問。
沒人回答。
馬驍成關上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再留下東西，外面沒人找得到你。」
暖暖低著頭，鞋尖碰到地面一粒白粉。
她用鞋底輕輕碾開，白粉沿著門縫飄出去。
「我沒有東西啦。」
門鎖落下。
暖暖拉住林小滿的手，把聲音縮得只剩氣音。
「別怕，媽媽會找到藥味，爸爸會找到車印。」
林小滿望著她。「你怎麼知道？」
暖暖看向那隻停擺的圓鍾。
「因為爸爸媽媽都在找我們。」
三條道路盡頭，兩條路線都被人故意撒下了同品牌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