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先別哭，車門關著也能出去。」
顧暖暖被男人抱進車廂，後背撞上硬邦邦的座椅，她的手腕被鬆開，隨即又被一條安全帶圈住。
車窗全蒙著黑布，連外面的燈都透不進來，林小滿縮在另一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想找爸爸，我爸爸會來接我的。」
「會來的。」暖暖把小熊塞到她懷裡，「爸爸找人可快啦，叔叔們也在找，咱們先不把力氣哭光。」
林小滿抱緊缺了一隻耳朵的小熊，眼淚還在往下掉。「可是他們把我們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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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把車開走了，車輪會留下印子，車門也會留下味道。」
暖暖說著說著，自己也停了片刻。
她聽見車底傳來咯吱聲，腳下跟著車身一起晃，手指悄悄摸上胸口的玉佩，玉佩邊緣硌著掌心。
她害怕得牙齒發乾，腿肚子也在抖。
可爸爸說過，遇到事情要先看出口。
顧暖暖沒看見出口，就把耳朵貼近座椅，聽車外的動靜。
第一聲喇叭從右邊傳來，尖短，車子隨後向左拐。
她把拇指彎了一下。
第二次轉彎後，車輪壓過一段不平的路，車底磕到什麼，林小滿又哭出了聲。
「這裡疼不疼？」暖暖問。
「腿疼，我想媽媽。」
「你媽媽在外面等你，等我們回去，她會給你擦藥。」
「你怎麼知道？」
「因為媽媽就是這樣，嘴巴會說不要亂跑，手卻會先拿藥。」
林小滿抽了抽鼻子，抱著小熊不再掙扎。
前排的男人從後視鏡里看過來，眼皮掀起一塊，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手背上有一道舊疤。
「你們兩個安靜點。」
他的同伴坐在副駕駛，身上有消毒水味，腳邊還放著一隻塑料箱，箱蓋沒有扣緊，裡面飄出藥粉和潮濕紙板的味道。
暖暖把臉埋進小熊肚子裡，鼻尖卻在布料上停了停。
車裡有三種味道。
一個是車門皮革味，一個是甜甜的糖漿味，還有一個像麵粉袋打開以後沾到水的味道。
車子繼續往前。
第三次轉彎，喇叭響了兩下。
第四次轉彎，外面傳來卡車倒車時的嘀聲。
第五次轉彎後，路面變得平整，發動機聲音也輕了。
林小滿小聲問：「暖暖，我們去哪兒？」
「我不知道。」
暖暖沒有說假話，她把兩隻鞋收回座椅下面，鞋尖對著車門。
「可我會記住，車子轉了幾次，外面響了什麼。」
副駕駛男人回頭看她。「你記這些幹什麼？」
「記得回家的路。」
「這裡沒有你的家。」
男人伸手過來，扯了扯她臉上的口罩。
暖暖被迫抬頭，看見他左手按在座椅邊緣。
那隻手的拇指和食指都很完整，中指指甲卻缺了一角，指甲邊緣留著一圈白粉，像是剛碰過石灰或者麵粉。
男人很快收回手。
「再亂看，就把你眼睛蒙上。」
暖暖把視線落到自己的鞋尖，鞋尖被車廂里的灰擦出一道黑印。
她學著顧戰北平常說話的樣子，慢慢吸氣，又慢慢吐出來。
「害怕的時候，先數四下。」
林小滿看她。「你爸爸教你的？」
「嗯，爸爸說，呼吸不亂，腦袋才不會亂。」
「我不會。」
「我數給你聽，吸氣，二，三，四，吐氣，二，三，四。」
小滿跟著她做了一次，哭聲變成了抽噎。
前排的男人嗤了一聲。「小丫頭還挺會帶人。」
暖暖沒有抬頭，只把口袋裡的奶糖捏了捏。
糖紙有硬硬的摺痕，她出門前從招待所拿了四顆，原本想留給爸爸一顆。
車身經過一處減速帶，安全帶往前勒了一下，男人的注意力落到前面。
暖暖剝開第一顆糖。
糖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沒有馬上把糖放進嘴裡，先把糖遞給林小滿。
「給你，含著，不要咬，嘴巴就不會哭啦。」
林小滿接過糖，手指抖得厲害。
暖暖把剩下的糖紙疊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她將糖紙壓在掌心，等車子轉彎時，肩膀順著慣性往車門方向偏過去。
車門底下有一道縫。
糖紙剛滑進去，車子突然剎了一下，她的額頭碰到座椅靠背，糖紙也卡在了門縫邊。
「你在做什麼？」
男人轉過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暖暖的手腕被勒出紅痕，她看向門邊，趕緊把臉轉回來。
「糖紙掉了。」
「掉在你手裡？」
男人伸手摸她的口袋，把裡面三顆奶糖全掏出來，連同那塊舊手帕一起丟到前排。
「誰讓你帶糖的？」
「福利院阿姨給的。」
「還耍花樣？」
暖暖搖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鞋尖往裡面扣住。
「暖暖沒有耍花樣。」
男人俯身靠近，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剛才你一直在聽車外。」
「我怕車響。」
「怕車響，你數轉彎做什麼？」
暖暖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淚在眼眶裡繞了一圈，沒有落下來。
「暖暖想回家。」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的口罩往上提，遮住半張臉。
「老實待著，到了地方自然有人管你。」
林小滿抱著小熊，哭聲重新冒出來。
暖暖往她身邊挪了挪，肩膀擋住男人的視線。
「妹妹吃糖了，不能哭太多，哭多了會肚子疼。」
「我想爸爸。」
「那就記住爸爸的樣子，等出去告訴他，車裡有三個轉彎。」
男人轉身坐回去，車門鎖扣咔一聲落下。
暖暖看見他的左手搭在車門上，缺角的中指指甲碰了碰鎖扣。
她把這個記住了。
車廂再次開動，副駕駛的塑料箱在地板上滑了一截，裡面傳出玻璃瓶相互碰撞的聲音。
暖暖聞到更重的麵粉味，夾著機器油味。
她把臉貼在小熊身上，輕輕對林小滿說：「你要是困了，就靠著我睡一會兒。」
「你不睡嗎？」
「我還要聽車。」
「你也害怕呀。」
暖暖的手指攥住玉佩，掌心被硌得發疼。
「害怕呀，可是我在數，數完就能告訴爸爸。」
她說得很小聲，前排的人沒有聽見。
車子又轉了兩次，外面傳來一聲長長的貨車喇叭，之後便只剩輪胎碾過碎石的悶響。
暖暖在黑暗裡摸了摸車門縫。
那張第一張糖紙還在那裡。
她沒有被發現。
她把額頭貼在小熊缺耳朵的位置，悄悄數著下一次轉彎。
「妹妹，等出去以後，你要先找誰？」
「找爸爸。」
「然後呢？」
「找媽媽。」
「對，爸爸媽媽都要找，少一個都不行。」
暖暖說完，車廂前方傳來馬驍成的聲音。
「到了以後，先把孩子帶進裡間，別讓她們碰到外面的東西。」
副駕駛的人問：「那小丫頭呢？」
「她會觀察，就把她的手看住。」
車輛在這句話後停了下來，遠處傳來連續七下沉悶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