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二字暫時刪出會議記錄,改為待核驗物品。」
顧戰北坐在審查室長桌一側,沈妙的位置與他相隔三米,中間擺著透明證物台。
沈妙將灰色藥箱交給安檢人員。
「這是念卿四年前托我保管的東西,她當時傷勢太重,已經無法繼續攜帶。」
「地點。」
「西南邊境的一家臨時救援站。」
「準確日期。」
「四年前七月十六日。」
「救援站登記名稱。」
「當地人叫石屋診所,後來毀於山洪,正式名稱我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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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將她的回答同步錄入。
「你在該地區承擔什麼工作?」
「海外醫療救援項目的實習醫生,負責清創和藥品整理。」
「項目名及負責人。」
沈妙報出兩個英文機構名稱,又提供一名已經退休的外籍醫生。
「資料都在合作申請里,東瀾方面核驗過。」
顧戰北繼續問:「蘇念卿傷在何處?」
「右腕舊傷,左肩貫穿傷,腹部感染,她抵達時還發著高熱。」
宋清河戴上手套,在證物台外檢查藥箱鎖扣。
「她接受過影像檢查嗎?」
「救援站設備有限,只做了清創和基礎化驗。」
「用藥。」
「頭孢類抗感染藥,補液,退熱藥,左肩每日換藥。」
「劑量記錄呢?」
「山洪毀掉了紙質病歷。」
宋清河換了一個問題。
「貫穿傷入口和出口分別在哪個位置?」
沈妙用手指在自己左肩前後各比了一處。
「前側偏上,後側接近肩胛骨。」
「她還能自己整理藥箱?」
「只能指揮我整理。」
顧戰北的手掌放在虎口旁。
「她何時把藥箱託付給你?」
「七月十九日凌晨。」
「當時還有誰在場?」
「一名當地護士,她後來死於山洪。」
「蘇念卿說了什麼?」
沈妙面朝顧戰北。
「她說自己大概撐不到天亮,讓我回國以後把藥箱交給你,還讓我告訴你,別再找她。」
審查室里只剩記錄設備運轉的輕響。
顧戰北翻開日期資料。
「你親眼確認她死亡?」
「天亮前,她的呼吸越來越弱,我被安排轉移傷員,離開時,她已經無法回應。」
「遺體呢?」
「山洪沖毀救援站,搜救隊只找到部分遇難者。」
「所以你無法提供死亡證明,也無法確認遺體身份。」
「顧少將,我知道這很殘忍。」
「陳述事實。」
沈妙握住自己的文件夾。
「我認為她已經去世。」
秦越在記錄上標註主觀判斷。
「你四年間為何從未聯繫顧戰北或東瀾軍區?」
「念卿曾說軍區內部有人害她,我也遭過陌生人跟蹤,回國會把危險引給自己。」
「如今危險解除了嗎?」
「我獲得醫學顧問身份,行程由項目方管理,也能通過正規程序見到顧少將。」
「你在入境後第幾天得知青黛藥鋪?」
「合作機構給過一份傳統藥房名單,我聽見店員提到蘇醫生,才過去詢問。」
秦越把藥房名單調到屏幕。
「名單共四十七家,青黛藥鋪排在第三十九位,你連續三天守在街對面。」
「我擔心驚動念卿,也擔心認錯人。」
顧戰北接過安檢組送來的編號報告。
「打開藥箱。」
鎖扣彈開,箱內上層擺著紗布,止血鉗和幾隻舊藥瓶,下層嵌著一套銀針,針套右下方刻有蘇字。
檔案人員核對箱角編號。
「編號屬於蘇念卿軍醫檔案,金屬磨損和使用年限相符,箱體初檢為真。」
沈妙的手離開文件夾。
「我知道你們會懷疑,所以保留了原樣。」
宋清河檢查銀針套。
「你整理過裡面的物品?」
「轉移途中晃動過,後來換了幾次住處,我只在檢查受潮時打開。」
「銀針是否取出?」
「取過一次,消毒後重新放回。」
「誰教你排列?」
「念卿生前告訴過我,長針在左,短針在右,按長度歸位。」
宋清河抽出檔案里的舊工作記錄。
「蘇念卿習慣按用途分針,急救針放在上排第三格,梅花針單獨包裹,她從來不按長短排列。」
沈妙拿起那張工作記錄,看完又放回桌面。
「當時環境亂,我記錯也正常,四年足夠讓位置改變。」
「這項解釋能夠成立。」
宋清河將銀針套重新放回證物台。
「排列異常只能提示藥箱經過他人整理,無法證明你的陳述虛假。」
顧戰北問:「蘇念卿是否提過女兒?」
「提過。」
「原話。」
「她說孩子交給外婆,外婆會保護好她。」
「名字呢?」
「暖暖。」
「出生日期。」
「她只說孩子三歲多。」
秦越翻到時間軸。
「四年前,暖暖尚處於嬰兒期。」
沈妙很快改正。
「她說孩子以後長到三歲,也許會來找父親,我剛才表達錯了。」
顧戰北沒有接她的話,直接換到醫療細節。
「蘇念卿左肩舊傷來自哪一年?」
「我只負責治療當時傷口,來源由她保留。」
「貫穿傷會影響哪組動作?」
「左臂外展和上舉。」
「她當時怎樣取藥箱上層的紗布?」
「讓我拿。」
「怎樣給你指位置?」
「她能說話,告訴我格數。」
宋清河打開藥箱夾層。
「蘇念卿從小按蘇家藥序整理,第一格艾草,第二格止血藥,第三格針具,她不會用單純格數指代。」
「人在重傷時會改變習慣。」
「會,所以仍需檢測。」
沈妙望著顧戰北。
「你們查得再細,也改變不了她當時的情況。」
顧戰北把石屋診所的位置寫進調查申請。
「四年前,我接受過一套偽造材料,代價由蘇念卿承擔。」
「這一次,無論死訊還是遺物,都要進入證據鏈。」
沈妙問:「若證據最終確認她死了呢?」
「先確認,再處理。」
「你真能一直這樣坐著?」
「程序不會替我悲傷,能阻止我再錯一次。」
秦越收起詢問記錄。
「藥箱暫由保衛處封存,沈顧問留在合作招待區,活動範圍依照外來項目人員規定執行。」
「我可以離開審查室嗎?」
「完成生物樣本與接觸痕跡說明以後可以。」
宋清河從箱底取出一片乾枯藥葉。
「這片藥材需要檢驗年代和來源,銀針也要提取殘留物。」
沈妙整理好文件。
「請保持箱內原樣。」
「所有操作全程錄像。」
審查室外的單向玻璃後,暖暖剛結束兒童心理評估,顧戰北原本安排她直接回招待所,孩子卻在經過證物觀察區時認出了灰色藥箱。
秦越通過內線提醒:「只看,先講你能確認的內容。」
暖暖貼近玻璃,小熊擋在胸前。
「箱子上的小凹坑是媽媽的,外婆曬藥時,暖暖也見過它。」
宋清河把觀察寫入記錄。
「箱體來源與檔案一致。」
小姑娘隔著玻璃聞不到內部,只能根據屏幕里的開箱畫面分辨藥瓶和銀針。
「銀針排錯啦,媽媽找針時會按治什麼病排。」
「這條已經記錄。」
「下面的小布包,也換過。」
「依據呢?」
「外婆縫藥包用青線,媽媽捨不得拆,屏幕里那個是白線。」
技術人員放大針套下方的布包,縫線顏色確為白色,內側是否保留舊線孔還需顯微檢查。
沈妙隔著審查室玻璃看不見孩子,只能聽見秦越要求技術組追加檢測項目。
顧戰北走出審查室,來到女兒身旁。
「藥箱是真的,裡面的物品經過整理,其他結論還在查。」
暖暖把鼻尖貼到玻璃縫附近,又聞了聞封存箱體採樣口送出的氣味。
「爸爸,這不是媽媽最後用過的箱子,裡面沒有外婆的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