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人的姓,蘇。
秦越的手指停在證物袋邊緣,示意技術員把光源再往左挪,褪色的膠水被燈光照開,後面的筆畫逐漸露出,確實是一個完整的「蘇」字。
「把值班表正面和背面分開拍,原件不要再翻。」
技術員戴上新手套,將紙張固定在透明板上,趙文斌坐在桌邊,視線一直落在那行姓氏上,手指把布袋上的線頭繞了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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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暖暖抱著小熊站在安全線外,小聲問:「趙哥哥,你認識這個蘇字嗎?」
趙文文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我爸書房裡有一張舊名單,最上面也有這個姓。」
秦越抬眼看他。
「名單上寫了什麼?」
「我沒看全,小時候偷拿過一次,被我爸發現,他把紙抽走了,只說那是工作上的人,不能亂碰。」
趙文斌垂下眼,指腹把線頭壓進布袋縫裡。
「我只記得上面有藥庫,維修,還有夜班幾個字。」
秦越打開記錄設備,將時間和證物編號寫在紙上。
「你願意繼續回憶,就說自己確定的部分,想不起來的地方不要補。」
「我知道。」
趙文斌望著那隻透明袋,聲音乾澀。
「可我不知道自己說出來,會不會把我爸剩下的東西全翻出來。」
顧戰北站在窗邊,右手碰了碰虎口,隨後把手放回身側。
「那是調查需要確認的事實,不是讓你替他承擔後果。」
趙文斌抬頭看向他。
「顧少將,你們會把我爸做過的事情全告訴我嗎?」
「涉及你的權益和安全,會依法通知,和案件無關的私人內容,不會拿來逼你證明忠誠。」
趙文斌怔了怔,布袋上的線頭終於被他扯斷。
顧暖暖往前走了小小一步,又停在安全線旁邊。
「秦叔叔說過,誰做的事情,誰自己負責。」
「嗯。」
趙文斌看著她,扯了扯嘴角,卻沒有笑出來。
「那我說。」
他低頭盯著桌面,像在一張舊紙上重新找字。
「那天我爸回家特別晚,鞋底全是濕泥,褲腳也沾著灰,我問他是不是去了河邊,他說是路上車壞了。」
秦越問:「你父親當時在哪個崗位?」
「軍區舊物資聯絡,偶爾也接療養院的維修協調。」
「繼續。」
「他進門後沒有先吃飯,去了衛生間,把外套和襯衫脫下來泡在桶里,後來又拿去院子裡燒。」
趙文斌說到這裡,喉結動了一下,視線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我媽問他燒什麼,他說沾了機油,洗不乾淨,留著也沒用。」
宋清河從旁邊拿來一杯溫水,推到趙文斌面前。
「你那時多大?」
「十六。」
「你記得襯衫是什麼顏色嗎?」
「淺灰色,胸口有一塊深色印子,像泥,也像藥水。」
趙文斌捧起水杯,卻沒有喝,杯沿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我爸燒衣服的時候,手上有個小口子,拿火鉗袷衣服,動作特別快,我以為他是怕被我媽罵。」
「他有沒有說過療養院?」
「說過一句。」
趙文斌抬頭,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他說西樓的水箱漏了,修完還得回去複查。」
秦越迅速記下。
「西樓水箱,確定是這個稱呼?」
「確定,我爸說了兩次,第二次還讓我別靠近那邊,說水箱年久失修,碰一下就會塌。」
顧戰北轉過身。
「他平時會親自修器材嗎?」
「很少,他更喜歡拿著單子安排別人。」
「那晚為什麼親自去?」
「不知道。」
趙文斌盯著自己的鞋尖,腳邊那道脫落的線頭被鞋底輕輕碰開。
「後來他喝了酒,坐在廚房裡發呆,我問他是不是任務出問題,他說只要東西燒乾淨,誰也查不到。」
屋裡只剩記錄設備細微的運轉聲。
顧戰北沒有繼續追問,秦越也把下一句話咽了回去,換成了更符合證人程序的問題。
「這句話,你能確認是原話嗎?」
「能。」
「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我媽在臥室,沒出來,我在廚房門後面。」
「你父親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
趙文斌的手指壓住杯口,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細紋。
「他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說剛進門,他就讓我去寫作業。」
顧暖暖抱緊小熊,認真看著趙文斌。
「趙哥哥,你那時候是不是沒有寫作業?」
趙文斌看了她一眼。
「沒有,我躲在門後面聽。」
「那你也記住了重要的東西。」
「可我當時只想知道他為什麼燒衣服。」
他低下頭,聲音壓成一團。
「我沒想過那件事會和別人失蹤有關。」
顧戰北走到桌邊,將一份證人告知書推到他面前。
「你沒有義務替當年的自己承擔調查責任,簽字前先看清楚內容。」
趙文斌翻了幾頁,看到「證人」兩個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顧少將,如果我爸真的參與了蘇軍醫的事情,我說這些,會不會讓他死?」
「結論由證據和法律決定。」
顧戰北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你現在做的是還原記憶,不是替任何人定罪。」
趙文斌拿起筆,在告知書上籤下名字。
「那就繼續查。」
宋清河一直在看值班表背面的墨跡,忽然把紙張照片放大,指向右下角那片被膠水遮住的區域。
「秦處,這裡有第二層內容。」
秦越走過去。
「藥名首字?」
「像是。」
宋清河將值班表反扣,調出蘇念卿舊病例中的藥物記錄,把幾行藥名抄在白紙上。
顧暖暖抱著小熊湊近桌角。
「這個藥藥的頭頭,都在排隊。」
「你看出來了?」
「它們每次都站在同一個地方,像小虎跑步,第一名總是跑得太快。」
宋清河把藥名按照值班表上的順序重新排列,幾個首字連在一起,逐漸顯出一句話。
西樓水箱。
秦越抬頭看向顧戰北。
「療養院西樓已經封閉多年,先查拆除記錄和舊設備流向。」
顧戰北拿起外套。
「查到以後,所有相關金屬材料暫緩處理。」
秦越將證物袋交給技術員。
「趙文斌留在這裡完成補充筆錄,顧少將,你跟我去調工程檔案。」
顧戰北點頭,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趙文斌。
「如果還有記憶,按你記得的順序告訴記錄員,不用等我回來。」
趙文斌抬頭。
「你不親自聽?」
「證人不需要對著我說話才能被記錄。」
顧暖暖歪著腦袋,悄悄朝趙文斌舉起小熊的爪子。
「趙哥哥,燈還亮著呢。」
趙文斌看著門口那張歪歪的燈畫,手指終於鬆開布袋。
「嗯,我看見了。(。•̀ᴗ-)✧」
秦越剛走出門,技術員便從工程檔案里調出一張拆除照片,照片上的西樓水箱已經被吊車卸下,旁邊的去向欄寫著一行字。
軍區幼兒園戶外器材改造。
顧戰北接過照片,目光落到最後一欄。
「送進幼兒園了。」
秦越將照片翻到背面,拆除日期正好是三年前。
「水箱拆掉以後,金屬被改成了攀爬架,安裝地點就在暖暖現在上課的幼兒園。」
顧戰北握住照片邊緣,轉身向外走去。
「通知幼兒園,暫停使用所有舊金屬器材。」
而那座攀爬架里,或許還藏著蘇念卿失蹤前留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