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將,舊設施圖顯示,山坡內部存在一條早已封死的療養院排水渠。」
賀東川將圖紙壓在工程車車蓋上,手指沿著那條褪色的斜線往下劃,最後停在舊療養區外圍的一片雜草旁邊,那裡距離當前道路不過二十多米,地面卻被連日雨水泡得發軟。
「按圖紙上的封閉點開挖,先開一米五見方的驗證坑,機械臂不要越過警戒旗,挖出來的土分層裝袋,磚石和舊管件單獨登記。」
工程兵班長立刻轉身招呼人手,挖掘機緩慢開到坡腳,履帶壓過濕土時留下兩道深印,陸震帶著偵察員將警戒繩往外拉開,連暖暖坐著的小凳子都往後挪了好幾步。
「暖暖,今天坐在紅線外面看,誰叫你過去都不許動,連陸叔叔拿小兔子饅頭騙你也不行,聽見沒有?」
陸震剛說完,暖暖抱著小熊抬起腦袋,認真看了他半天。
「陸叔叔不會騙暖暖,陸叔叔只會自己先把兔兔耳朵吃掉,再說剩下的是小兔子饅頭。ฅ˙ꈊ˙ฅ」
旁邊幾個工程兵沒忍住笑出聲,陸震抬手摸了摸左眉那道舊疤,想反駁又找不到地方下嘴。
「你這小腦袋天天裝的都是什麼,我上回就吃了一個耳朵,那是方班長蒸得太像真的,俺總不能把兔子腦袋一口咬掉吧。٩(๑`^´๑)۶」
「那陸叔叔下次先吃屁股,兔兔沒有耳朵也能聽故事,屁股沒有了就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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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晚寧替暖暖把外套拉鏈拉高,低頭忍著笑。
「陸隊長,這筆帳你自己記著,孩子觀察力用在哪兒,你心裡沒數嗎?」
顧戰北站在警戒線旁邊,視線一直跟著挖掘機的機械臂,直到第一鏟土被翻出來,他才開口。
「賀東川,先看土層顏色。」
「上層是新近雨水浸過的黃褐土,下面這層偏灰,含水不高,繼續往下挖。」
工程兵班長蹲在坑邊,戴著手套抓起一把灰土捏開,土粒鬆散,沒有滲水,也沒有泥漿從坑壁往下淌,挖到舊磚層時,眾人原本提著的心一點點落回去。
趙德海站在指揮車旁,手裡還拿著那份演習協調錶,見坑底露出一段被水泥封住的舊渠口,才慢慢走近。
「賀工,這就是封閉渠口吧,封得還算完整,周圍土層也干,說明舊設施早就失效了。」
賀東川沒有急著回答,先讓人拿刷子清理磚縫,又讓技術員把探頭伸進渠口外沿。
「現在只能確認這個入口乾燥,裡面有沒有斷裂,有沒有改道,得繼續測。」
「工程兵的時間也有限,聯合演習的先遣分隊正在待命。」趙德海朝道路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仍舊客氣,「表層檢測安全,舊渠口乾燥,五年通行記錄里雖然有轉錄問題,可現在拿到的現場情況也支持穩定結論,擴大開挖會拖慢後面的部署。」
陸震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那段舊磚,嘴裡低低嘖了一聲。
「這坑挖出來幹得能揚灰,老賀,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再探,別在這兒磨著。」
「換地方可以,但不能因為眼前這段干,就把前面的異常全劃掉。」賀東川接過技術員遞來的探測數據,翻到第二頁時停住,「渠口裡面探不到連續積水,可探杆只進去了不到一米,後面封死得厲害。」
趙德海將文件夾夾到腋下,往顧戰北那邊走了兩步。
「顧少將,暖暖今天提供的線索已經完成覆核,第一處結果沒有發現危險,演習計劃是否該恢復正常節奏,總不能讓所有部隊圍著一條舊水溝打轉。」
暖暖坐在小凳子上,聽見第一處沒有危險幾個字,手指把小熊的耳朵捏得皺巴巴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黃色標記,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可能暖暖聞到的是爛葉子,山里好多葉子都臭臭的,爸爸不用為了暖暖一直挖。」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邊,彎腰拿起那張畫,又看向被翻開的坑底。
「你看到什麼,聞到什麼,都已經告訴大家了,檢查結果和你想的不一樣,也不需要替誰道歉。」
「可是陸叔叔說叔叔們在等,杜爺爺也說不能讓大家寫好多紙紙。」
「寫紙是大人的事,山坡安不安全,也是大人的責任。」
暖暖抿著嘴點頭,卻沒有再去看顧戰北,而是盯住坑底那段被刷乾淨的舊磚,磚面上沾著濕泥,邊緣還有一層發綠的東西。
她本來想把臉湊近一點,何晚寧立刻按住她的小肩膀。
「紅線外看,眼睛能看見的地方不用拿臉去聞,宋醫生要是知道你又想鑽土坑,今晚會把南瓜餅全換成青菜。」
暖暖趕緊坐直,眼睛卻沒離開那塊磚。
「何阿姨,青菜也可以吃,暖暖只是不想吃沒有肉肉的青菜。꒰˶˃ ᵕ ˂˶꒱」
賀東川聽見她的話,朝坑底看了一眼。
「暖暖,你看見什麼了?」
「磚磚有一邊長綠毛,另一邊沒有長,長綠毛那邊濕濕的,乾淨那邊像有人用水衝過。」
工程兵班長抬頭看過去,順著她指的方向將手電調亮,舊磚內側果然有一層青苔,外側卻只有乾裂泥灰,磚縫裡夾著幾片被水衝進來的細碎草根。
趙德海皺了皺眉。
「磚頭埋在地下這麼多年,潮濕面長苔並不奇怪,雨水滲過來,哪一邊都可能濕。」
暖暖把小熊放到腿上,兩隻小手比劃著名水從高處往下跑的方向。
「水水從裡面出來,應該先濕裡面,再濕外面,可是這裡外面沒有綠綠,裡面有綠綠,水水可能從別的地方跑進來,又從裡面沖走了。」
陸震原本還靠著警戒柱,聽到這裡慢慢站直,順手拿過賀東川的圖紙。
「圖上畫的水是從坡上往下排,這磚上要按暖暖說的方向,那水就得從坡下往上回灌,山肚子裡藏著別的水路?」
賀東川沒有接陸震的話,他跳進驗證坑,拿小刷子把磚塊旁邊的泥一點點掃開,又讓人測量青苔面朝向,隨後抬頭看向坡下那片雜草。
「坡下草倒伏的方向也不對,雨水從上往下沖,草根應該朝下壓,可這裡的草是往東側倒,像地下有水從西邊頂過來。」
趙德海的手指在文件邊緣摩挲了兩下,隨後笑了笑。
「賀工,這片草前幾天被運輸車尾氣和氣流掃過也說不準,現場判斷不能太依賴幾個細節。」
「所以我不靠一個細節。」賀東川從坑裡出來,將沾滿泥的手套丟進證物袋,「舊渠口乾燥,磚內側有長期潮濕痕跡,坡下草根倒向異常,暖暖之前聞到的臭味還出現在兩處位置,幾件事拼起來,值得再開第二個鑽孔。」
杜明森從指揮車裡走出來,聽完賀東川的匯報,目光落在顧戰北身上。
「第二處鑽探可以做,但範圍要收住,不能把整片山坡翻開,演習指揮組那邊我去協調半小時,半小時後必須給我明確建議。」
「夠用。」賀東川朝工程兵班長招手,「鑽機移到坡下東側,按草根倒伏方向反推二十米,先打兩米深孔,探頭和取樣管同步下。」
暖暖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又想到紅線不能過,便乖乖停在原地,衝著工程兵班長舉起小拳頭。
「工程兵叔叔慢慢挖,山坡肚肚疼的話,要先告訴它。ᕙ˶•̀ ᗜ •́˶ᕗ」
工程兵班長笑著朝她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收到,小觀察員,叔叔不給山坡撓痒痒,先給它做檢查。」
鑽機轟鳴著落下去,鋼管一點點鑽入濕土,起初帶出來的仍是灰黃土屑,趙德海看著錶盤上的深度數字越跳越高,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從容樣子。
「已經一米八了,賀工,要是還是干土,今天這場排查就該有個結論。」
賀東川盯住鑽杆,沒有回頭。
「再往下二十公分。」
鋼管繼續下壓,工程兵班長剛想報數,鑽孔里先冒出一串渾濁氣泡,緊接著,黃褐色地下水頂著泥沙往外涌,瞬間漫過鑽機底座。
「停機,封控周邊,取水樣,記錄湧水量!」
賀東川抹掉臉側濺到的泥點,轉頭看向顧戰北。
「顧少將,第二處鑽探剛深入兩米,鑽孔突然湧出渾濁地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