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到沒人給飯的時候吃。」
暖暖把布包抱回懷裡,拉鏈拉得嚴嚴實實,連糖紙露出來的一點紅邊都被她塞了進去,仿佛只要藏得夠深,明天就不會餓肚子。
周大壯站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枚茶葉蛋,半天沒能接上話,最後轉頭看向秦越。
「秦處,要不俺也去食堂,把早飯也給她備上,包子豆漿雞蛋都來點,她想吃哪個就吃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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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拿太多。」秦越看了眼暖暖懷裡的布包,「她會更捨不得吃。」
周大壯撓了撓頭,覺得這話繞,可看見暖暖護食物的樣子,又把茶葉蛋放回桌角。
門外有人快步進來,濕冷的夜氣跟著卷進屋裡,唐小雅頭髮亂了,外套下擺沾著雨水,懷裡還抱著一隻舊文件袋。
她進門先沒找秦越,眼睛直接落在暖暖身上,看到孩子兩隻手貼著創可貼,腳邊還帶著泥,臉色當場變了。
「暖暖!」
暖暖抬起頭,認出她以後先把布包抱得更緊,鞋尖往椅子底下縮了縮。
唐小雅走到一半停住,沒敢貿然伸手,只蹲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聲音發乾。
「唐阿姨來了,暖暖身上哪裡疼,手給阿姨看看好不好?」
「唐阿姨怎麼進來的?」
「秦叔叔讓人帶阿姨進來的,門口叔叔查了阿姨的證件。」
暖暖認真看了看她胸前的工作牌,又看她褲腳沾著的泥水,小聲問。
「院長阿姨知道嗎?」
「知道,院長在福利院守著電話,孩子們也都醒了,小虎把你的小枕頭抱在懷裡,誰拿都不肯給。」
暖暖沒吭聲,視線垂到布包上,拇指反覆摸著拉鏈頭。
唐小雅慢慢坐到地上,和她平視,先拿出文件袋裡的入院登記表,又把照片放到旁邊。
「暖暖,阿姨不是來怪你的,院裡也沒人說你搗亂,大家只是擔心你一個人跑出去,外面車多,晚上也冷。」
「暖暖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唐阿姨,為什麼不等我們白天一起找?」
「白天會有人看著暖暖。」
這句話落下,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周大壯把手裡的茶葉蛋往背後藏,像怕自己發出的動靜會嚇著她。
唐小雅抿了抿嘴,聲音低下來。
「暖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嗯。」
「你畫路線圖,是不是也為了今天?」
暖暖點點頭,從布包里摸出那幾張蠟筆畫,紙邊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軟,上面有紅色的大樹,歪斜的橋,還有她用藍蠟筆圈出的鐵欄杆。
「暖暖出去曬太陽的時候看過,坐車的時候也看過,外婆說,路要記在腦袋裡。」
唐小雅接過路線圖,手指壓著那條歪扭的線,眼圈一點點紅了。
「你來軍區的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暖暖坐了公交車,司機叔叔說終點站到了,暖暖就下來走,走錯了兩次,後來看到高高的牆。」
「你走錯了兩次?」
「第一次走到賣輪胎的地方,輪胎臭臭的,第二次走到大橋下面,橋上車太多,暖暖不敢過去。」
秦越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幾張路線圖上,沒有插話。
唐小雅把圖紙放回桌面,抬手擦了擦眼角,動作又快又輕。
「暖暖,福利院沒有不要你,蘇婆婆去世以後,你是臨時安置進來的,正式的監護手續都沒有辦完,院長每天都在聯繫社區和公安,想找到你的家人。」
暖暖抬起臉。
「那為什麼有人問暖暖,要不要新媽媽?」
唐小雅嘴唇動了一下,沒急著替自己辯解。
「那是兒童安置信息登記,阿姨當時說得不好,讓暖暖以為要把你送走了,對不起。」
「暖暖說爸爸還活著。」
「阿姨知道。」
「他們說,照片裡的人不一定是爸爸。」
「阿姨也知道。」
「那唐阿姨為什麼還要寫新媽媽?」
唐小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會兒才開口。
「因為阿姨怕找不到你的爸爸,也怕你以後沒人照顧,可阿姨該先問暖暖願不願意,不能讓你以為自己必須馬上選一個人。」
暖暖把臉往棉襖領子裡埋了埋,沒有說原諒,也沒有再問。
門口又進來一個男人,白大褂外面套著深色毛衣,銀邊眼鏡沾了夜裡的水汽,口袋裡露出幾顆水果糖。
宋清河提著醫藥箱,在門邊停了一下,先朝暖暖攤開空手。
「暖暖,我叫宋清河,是軍區醫院的醫生,秦叔叔讓我給你看看腳和肚子,檢查完就結束。」
暖暖盯著他的白大褂口袋。
「宋叔叔口袋裡有糖。」
宋清河低頭看了眼,取出一顆橘子糖放到桌上,沒有遞到她手裡。
「檢查完以後,這顆糖歸你,前提是你答應阿姨和叔叔,往後餓了就把食物吃掉。」
「吃掉以後沒有了怎麼辦?」
「吃掉以後,叔叔再給你找。」
暖暖看著他,像在分辨這句話能不能信。
宋清河拉過一張矮凳,坐在她前面,沒催。
「你可以先不相信,不過今晚先讓叔叔看傷口,腳底磨破了,明天走路會疼。」
「暖暖不走了。」
「那更得看,躺著也會疼。」
周大壯沒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唐小雅抬手抹掉眼淚,輕輕拍了拍暖暖的膝蓋。
「讓宋叔叔看看,好不好?」
暖暖慢吞吞脫下鞋子,襪子一拉下來,腳後跟磨破的皮露出來,腳掌沾著泥,邊緣起了一圈紅。
宋清河沒有說話,只用溫水濕了棉球,一點點擦乾淨泥,再檢查她的腳底和小腿。
「走了多久?」
「天黑以後走的。」
「中間吃了什麼?」
「兩塊餅乾。」
「喝水了嗎?」
「喝了公園的水。」
唐小雅的手指捏住衣角,眼淚又要往下掉,宋清河抬眼看了她一下,示意她先別出聲。
「肚子疼不疼?」
「不疼。」
「頭暈不暈?」
暖暖想了一下。
「剛才站起來的時候,牆會晃。」
「那是頭暈,暖暖。」
宋清河給她量了體溫,又摸了摸脈搏,替她貼好腳底的藥布,才拿起記錄單。
「輕度脫水,營養不夠,腳底磨損,沒有嚴重外傷,今晚得補液,也得睡一覺。」
暖暖聽見補液,手立刻往後縮。
「暖暖不打針。」
「可以先喝口服補液,喝不下去再說別的。」
「苦不苦?」
「有點咸。」
「那暖暖能喝。」
宋清河把溫好的補液遞給她,暖暖雙手捧著,小口喝完,喝到最後皺著鼻子,把杯子推遠。
「像壞掉的海水。」
周大壯低頭憋笑,秦越的臉色也鬆開一點。
唐小雅望著暖暖,忽然問。
「你是不是怕再等下去,照片裡的叔叔會搬走?」
暖暖拿回自己的鞋,沒穿,只抱在腿上。
「軍區門牌以前是建安路七碼,外婆的紙上寫的是舊地址,暖暖問過賣菜爺爺,賣菜爺爺說這裡的路會改,房子也會拆。」
「所以你怕他搬走?」
「嗯,暖暖再等,爸爸就找不到了。」
秦越聽到這裡,拿起桌上的臨時安置登記表,翻到最後一頁。
「唐社工,按走失兒童程序,顧暖暖暫時由軍區協助保護安置,等身份核實和監護權確認後再移交,期間福利院可以保持探視和聯絡。」
唐小雅點頭,眼淚終於落下來,卻沒再去碰暖暖。
「這樣好,孩子在這裡安全,我們也配合調查。」
「送回福利院的安排,暫時不執行。」
暖暖原本垂著頭,聽見送回兩個字,手一下抓住椅背,指尖壓進木頭邊緣。
宋清河先看見她的動作,把記錄單放下。
「暖暖,沒人現在送你回去,秦叔叔是在講程序。」
「程序會不會把暖暖送走?」
「程序會先確認誰能保護你。」
「爸爸呢?」
秦越沒有給她一個空話,只把登記表合上。
「我們正在查。」
宋清河拿起桌上的舊照片,翻到背面,又仔細看向照片裡男人軍裝胸前那枚模糊的徽記,鏡片後的視線停了下來。
「秦處,這張照片上的徽記,我見過。」
秦越轉身看他。
宋清河將照片壓平,指著那塊被摺痕遮住的金屬輪廓。
「這是東瀾軍區前身部隊的特勤徽記,顧戰北少將所在的部隊,曾經佩戴過這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