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處長秦越趕到哨所的時候,穿的還是便裝。
凌晨兩點半被電話叫起來,他套了件軍大衣就往外沖。路上聽完羅驍的匯報,他的第一個指令是:"封鎖附近三百米,檢查所有監控死角。"
第二個指令:"那孩子身上所有東西,一樣一樣登記。"
不是因為他冷血。
恰恰相反,正因為入侵者是個三歲半的孩子,才更反常。
他進門時,暖暖正坐在哨所的長條椅上,腿太短夠不到地面,兩隻沾滿泥的小腳丫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秦越在她對面坐下,沒說話。
他在觀察。
孩子的衣服是福利院統一發的棉襖,洗得發白但沒有破洞。鞋底磨損嚴重,至少走了很長的路。雙手指甲里塞滿泥,掌心有幾道淺淺的擦傷,是攀爬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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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表情很穩定。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只是一直攥著那塊玉佩。
不像一個被拐賣、被脅迫或被利用的孩子。
但三歲半……
"你叫什麼名字?"秦越開口了。
"顧暖暖。"
"誰告訴你要來這裡的?"
"外婆。"暖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玉佩表面,"外婆走了以後,院長阿姨把暖暖送到福利院。外婆的箱子裡有這個。"
她拍了拍布包。
秦越示意周大壯把布包拿過來。
暖暖的身體前傾了一下,但沒有阻攔。她只是緊緊盯著那個包,手指攥得更緊了。
周大壯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兩塊壓碎了的硬餅乾,裝在塑膠袋裡。
一隻舊羅盤,銅殼氧化發綠,但指針還能轉。
福利院的塑料胸牌。
三張手繪路線圖,用蠟筆畫在練習本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註著"大樹""橋""鐵欄杆"這樣的地標。
一封信。
信被雨水泡過,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秦越小心翼翼展開,只能辨認出零散幾個字——"軍區""找""孩子的父親"。
落款處有個"蘇"字。
秦越的視線在這個字上停了兩秒。
"這些都是你外婆留下的?"他問。
"嗯。"暖暖點頭,"外婆說,等暖暖長大了就去找爸爸。但是外婆走了,暖暖不想等了。"
"為什麼不想等?"
暖暖低下頭,把鞋尖往裡扣了扣。
"福利院的小朋友說……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長大了也沒人要。"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秦越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這塊玉佩,能讓叔叔看看嗎?"
暖暖的手收緊了。
"叔叔只是登記一下。"秦越的語氣放緩了一度,"看完就還給你。"
暖暖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自己把玉佩取了下來。
動作很小心,先解開後面的繩結,再用兩隻手托著遞過去。
"外婆說這個不能丟。丟了就找不到爸爸了。"
秦越接過來。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半月形,做工精細,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他翻到背面——
一個篆體的"蘇"字。
秦越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封泡爛的信上的落款。
蘇。
玉佩上也是蘇。
而整個東瀾軍區,四年前失蹤的那位軍醫,姓蘇。
蘇念卿。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暖暖臉上。圓臉,杏眼,左耳後面……
"把頭偏一下。"秦越說。
暖暖乖乖歪了歪腦袋。
左耳後面,一個小小的月牙形胎記。
秦越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剛才說——"他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你外婆怎麼稱呼你爸爸的?"
"戰北。"暖暖說,"外婆說,你爸爸叫戰北,在軍區,是個很厲害的人。"
秦越把玉佩放回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周大壯看見他的肩膀線繃得死緊。
整個東瀾軍區,名字裡帶"戰北"二字的人只有一個。
少將。聯合指揮部負責人。
顧戰北。
"秦處,怎麼了?"周大壯小聲問。
秦越沒回答他。
他拿起對講機,頻道調到加密通訊。
"保衛處秦越呼叫值班室。西側哨所發現的幼童,身份敏感。即刻起,此事列入保密事項。所有接觸人員禁止對外討論。"
"另外——"
他頓了一下。
"通知鑑定科,準備DNA比對。比對對象……顧戰北少將。"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三秒。
"……收到。"
秦越掛斷通訊,轉過身。
暖暖還坐在長條椅上,雙腳懸空晃著。她把布包重新背好,把照片仔細疊起來塞進最裡層。
她抬起臉,看著秦越。
"叔叔,你認識暖暖爸爸嗎?"
秦越沒有回答。
但暖暖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
她那雙杏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叔叔認識對不對?"她從椅子上滑下來,仰著小臉,"暖暖爸爸是不是真的在這裡?"
秦越蹲下身,跟她平視。
"暖暖,叔叔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避開外面那些巡邏的叔叔的?"
暖暖歪了歪腦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燈亮了暖暖就蹲下來。腳步聲近了暖暖就不動。等腳步聲走遠了再走。"
秦越盯著她。
三歲半。
沒有經過任何訓練。
純粹靠本能和觀察。
他站起身,對周大壯說:"給她弄點熱的吃的。今晚她就待在這裡,任何人不許接近。"
"是。"
秦越走出哨所大門。
夜風灌進來,涼得刺骨。
他看向軍區深處亮著燈的指揮樓方向。
顧戰北三天前帶隊出了外勤,預計後天歸隊。
如果這個孩子真是他的……
那四年前蘇念卿的案子,恐怕遠沒有結案報告裡寫的那麼簡單。
秦越摸出手機,翻到一個加密聯繫人。
猶豫了五秒,他還是按下了撥出鍵。
"老鄭,是我。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電話那頭鄭國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大半夜的,誰死了?"
"沒人死。"秦越說,"但顧戰北可能多了個女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十秒。
"……你再說一遍?"
秦越看了一眼身後的哨所。透過窗戶,能看見暖暖正捧著周大壯遞的熱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著。
她吃完一個,把碎渣仔細攏到手心裡,倒進嘴裡。
一點都沒浪費。
然後她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把第二個饅頭裝了進去,塞到包的最裡層。
周大壯站在旁邊,攥著拳頭,別過了臉。
秦越收回視線。
"老鄭,通知鑑定科的人明早七點到。另外,把蘇念卿四年前的案卷調出來。"
"你知道那個案子已經——"
"調。"
秦越掛了電話。
他重新看向指揮樓方向。
顧戰北後天歸隊。
而那塊玉佩背面的"蘇"字,以及這個孩子嘴裡的"戰北"兩個字——
如果都是真的。
那四年前,到底是誰把蘇念卿逼走的?
那些所謂的"泄密證據",又是誰遞上去的?
風把哨所的門吹得嘎吱響。
秦越轉身走回去時,暖暖已經靠著牆角睡著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攥著玉佩。
她在夢裡皺了皺眉,嘴唇輕輕嚅動。
周大壯湊近聽了一下,回過頭來,眼眶發紅。
"她在說什麼?"秦越問。
周大壯咬了咬後槽牙:"她說——爸爸,暖暖來了,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