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深秋的冷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黃泉公寓門前冷清的街道上打了個轉。
自從深淵教團連夜撤出聯邦,A市外城的治安好得令人髮指。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野生惡墮,現在連過馬路都知道走斑馬線,生怕被那兩個穿著黑白西裝的「城管」抓去挑大糞。
黃泉公寓,一樓大堂。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氣。
宴辭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懶洋洋地靠在那張墊了三層狐狸毛的太師椅里。
(自從掉馬後,那張白骨王座因為太過硌人,已經被他嫌棄地塞進了地下倉庫。)
他那雙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正翻看著桌上一沓厚厚的絕密卷宗。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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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辭掩著唇,習慣性地輕咳了一聲。
站在桌子對面的異管局總局長雷傲,聽到這聲咳嗽,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那雙布滿風霜的老眼,下意識地瞥向坐在宴辭身邊的男人。
霍燼穿著一身居家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手裡拿著一把削鐵如泥的軍用匕首。
正專注地、一圈一圈地削著一個紅富士蘋果。
聽到宴辭的咳嗽聲,男人削蘋果的動作猛地一頓,凌厲的黑眸像刀子一樣刮過雷傲的臉。
仿佛在警告他:老東西,你要是敢拿這些破事累壞了我老婆,我扒了你的皮。
雷傲咽了口唾沫,脊背挺得更直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這一個月來,頭髮都快愁禿了。
雖然深淵教團跑了,A市也成了絕對的安全區。
但聯邦其他城市的狀況,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宴顧問……」
雷傲擦了把冷汗,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焦慮。
「您看這些卷宗。」
「S市、B市、還有極北防線……這半個月來,各地爆發的低級污染事件呈幾何倍數增長!」
雷傲的手指在那些血紅色的卷宗上點了點,聲音發顫。
「不是高階惡墮,而是那些剛剛死去的平民、甚至是戰死的異能者!」
「他們的靈魂沒有消散,而是直接在原地產生了變異,變成了嗜血的遊魂和怨鬼!」
「那些遊魂就像是找不到家的蒼蠅,在城市裡瘋狂遊蕩。」
「甚至開始互相吞噬,隱隱有融合成新型聚合體天災的趨勢!」
雷傲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絕望。
「異管局的焚化爐都快燒炸了,但靈魂變異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們清理的速度。」
「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整個藍星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亂葬崗!」
雷傲說完,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樣,死死盯著靠在太師椅上的青年。
他知道,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活祖宗」,是人類目前唯一的希望。
宴辭沒有說話。
他修長的指尖在那幾張照片上輕輕划過。
照片裡,那些扭曲的、痛苦哀嚎的半透明靈魂,在灰霧中漫無目的地遊蕩、撕咬。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那雙向來清冷慵懶的桃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是他們不想回家。」
宴辭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穿越了百年的滄桑和嘆息。
「而是,他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
霍燼放下手裡的蘋果,粗糙的大手覆上宴辭微涼的手背。
「辭辭,什麼意思?」
男人的聲音低沉安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定的力量。
宴辭反手握住霍燼的手指,感受著那股滾燙的溫度。
他抬起眼眸,視線穿透了大堂的屋頂,仿佛看到了那片被灰霧籠罩的蒼穹。
「百年前,灰霧降臨,深淵入侵。」
宴辭的聲音空靈幽冷,在安靜的大堂里迴蕩。
「為了保護這片土地,東方神系傾巢而出,最終神格碎裂,諸神黃昏。」
「那一戰,不僅打碎了深淵的通道。」
「也打碎了……維持天地平衡的,幽冥地府。」
雷傲聽到「幽冥地府」四個字,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他死死抓著桌子邊緣,才勉強站穩。
「地府崩塌,六道輪迴斷裂。」
宴辭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
「這世間,再也沒有了接引亡魂的黃泉路,沒有了洗去記憶的孟婆湯,更沒有了轉世投胎的輪迴井。」
「這些死去的靈魂,就像是被拋棄的孤兒。」
「只能滯留在人間。」
「在灰霧的侵蝕下,在絕望和怨氣中,慢慢迷失本性,最終淪為只知道殺戮的惡鬼。」
這段塵封了百年的殘酷真相。
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雷傲和霍燼的心上。
「那……那該怎麼辦?」
雷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通紅。
「難道人類,註定要在這種無休止的變異中滅亡嗎?」
宴辭沒有看雷傲。
他鬆開霍燼的手,慢條斯理地端起那個小黃鴨保溫杯。
低頭喝了一口裡面泡著枸杞的溫水。
溫熱的霧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解鈴還須繫鈴人。」
宴辭咽下溫水,將杯子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問題出在輪迴斷裂。」
「那解決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漸漸凝聚起一抹睥睨天下、主宰生死的神明威光。
暗金色的流光在瞳孔深處瘋狂旋轉。
「重開地府。」
宴辭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言靈的絕對法則。
震得整個黃泉公寓的牆壁都發出了細微的共鳴聲。
「重建十八層地獄,重塑六道輪迴。」
「把那些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全部抓回來,該審的審,該判的判,該投胎的投胎。」
雷傲聽得大腦一陣缺氧,耳朵里嗡嗡作響。
重……重開地府?!
這位祖宗說得輕巧,就像是在說「明天我們去菜市場買兩斤豬肉」一樣簡單!
「可是……可是這要怎麼建啊?」
雷傲擦著像瀑布一樣往下流的冷汗。
「這可是開天闢地的大工程,需要什麼樣的材料?需要多少高級異能者?我們異管局的工程部能幫上忙嗎?」
宴辭看著雷傲那副快要暈過去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不用那麼麻煩。」
宴辭從寬大的風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畫著繁複古老陣法和建築草圖的羊皮卷。
「當年地府崩塌時,本座保留了最核心的建築圖紙。」
他指了指腳下。
「至於地皮,這黃泉公寓底下連通著殘存的幽冥鬼脈,就是最完美的陰曹地府選址。」
雷傲愣住了。
圖紙有了,地皮也有了?
「那……那現在還缺什麼?」雷傲下意識地問。
宴辭沒有回答雷傲的問題。
他微微偏過頭。
那雙剛才還透著神明威嚴的桃花眼,在轉向身邊的男人時。
瞬間。
水光瀲灩,波光流轉。
眼尾那抹紅暈恰到好處地泛了起來。
宴辭看著霍燼那張冷硬英俊的臉龐。
看著男人那身結實流暢、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那眼神。
就像是一個精明的黑心資本家,盯上了一個體力無限、任勞任怨、還不需要發工資的絕佳勞動力。
「地皮我有,圖紙我也有。」
宴辭伸出白皙纖細的食指,自然地、輕輕戳了戳霍燼堅硬的胸肌。
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嬌氣。
「現在,就缺個能幹粗活的。」
「包工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