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這一哭就是兩個時辰,到最後連淚都流不出,抱著人紅腫著眼,眼神空洞,口中喃著,
「求你們救他......我錯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你吵架......我是想救你的,我是想來找你的......」
姬忘離早已接過蘭辭的活,轉換殺道的靈力溫養著安生。
不過時間太久,他也略顯不耐,直接一招將人弄昏,連同丹藥和人一起丟給元疏,讓元疏照料。
等到安生再次醒來,抬眼便是明亮的夜空,朗夜無雲,星點閃耀在天邊,再無樹林中的那般枝葉遮擋。
「醒了?」
元疏含笑面容出現在上方,安生有片刻反應不過來,被元疏攙著坐起,他腦中才浮現之前的事情,一股濃重的悲傷湧上心頭。
可他無論如何,心緒都沒有之前那樣不平,連隨手的動作都沉緩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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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疏道:「你本就傷重,又受了刺激,傷勢復發,情緒也很激動,所以給你用了些安神的丹藥壓一壓。」
「連這些你們也要管嗎。」安生厭惡被人擺布,語氣微重,「我睡了多久,他呢。」
元疏不在意地回:「快一天了,從昨日凌晨睡到現在。陶伯的事你不用擔心,獨蘇來了弟子核查,等到事情核實清楚,村民的屍體清點完,師姐會要來他的屍體,到時候你可以親自安葬他。」
「你們人類有什麼好東西,不准你們動他!」
他語氣不善,元疏也不樂意道:「是呀,我們人不是好東西,世上只有陶伯一個好人,我這就跟師姐師兄說,把陶伯屍體毀掉,坐實你說的話!」
說著元疏就要起身,打算往外走,後面傳來安生摔倒的聲音,和一句急聲聲的「抱歉。」
元疏止住腳步,回頭道:「這樣才對嘛。」
她又將人攙起扶好,「你別總說些氣話,我們要是為惡,你能死幾百回。人修就是善惡都有,你們妖界不也這樣嗎。」
安生不說話,元疏繼續道:「當然了,你們黑角犀一族數量稀少,總是會被人惦記,弄不好就是丟命,警惕高些也無可厚非。」
她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本書,遞給安生。
安生看到上面的功法字樣,瞳孔微縮,抬眸看元疏。
元疏催促:「拿著呀,這是我幾個月前好奇,從我一妖族姐姐那借來的,一直沒還給她,她現在修為高,也用不到,我感覺妖族修煉體系差不多,就自作主張送你了!」
安生沒接,元疏表情變得微妙,試圖猜測,「我記得你們妖族成年晚,尤其是高階妖獸,幼期極長,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幼年階段,妖齡四五歲有嗎?是不是不識字?」
被人這麼質疑,安生輕躁的一面上來了,他一把奪過那本功法,在手裡翻看,「我當然認識!」
不過他翻看幾許後,速度就慢了下來,一頁一頁地,低垂著眼帘,語氣低迷,「但是我不能修煉。」
「化成人形後,我無論如何修煉,都聚不完整靈氣,我......是個廢妖,救不了別人,也護不住自己......」
元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安生怒看著她,「是啊,比不得你們,有修為,肆意折磨殺人!」
元疏:「你好好說話,我們都是名門正派,可沒你口中說的這樣濫殺。我笑是之前聽到的都是說自己廢人,廢妖還是第一次聽,覺得新奇罷了。」
「再說,誰說你是廢妖了。」
她又拿出一塊水晶一樣的石頭,交給安生,「托著它。」
安生認出這是人界測天賦用的測靈石,他心中更湧出失落。
在他剛修成人形時,他已經想法子讓族人幫自己找到一個測試過,結果是廢靈根。
測試結果一出,族人對他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抹滅.....
安生手中持著靈石,元疏雙手結印,注入靈力到石頭中。
幾乎剛注入,靈石便發出耀眼的五彩光芒,美輪美奐,在這夜色中如同一道新的新星,昭示著持有者的天賦。
果然,廢靈根,無法凝道基。
安生眼裡的希望再次寂滅,失望不已,將石頭丟在一邊。
元疏收了靈力,面上還笑呵呵,「恭喜你啊,上等靈根,頂級天賦。」
安生只道她在譏諷,「你們人修說謊都不眨眼嗎,我都已經成了殘廢,你還要嘲笑我嗎!」
他越想越生氣,「世間當真不公,我們做錯了什麼,就成為了人類的口糧珍寶。
我們不過想要好好生活,卻一再被你們人族虐害,被迫離家,你們卻窮追不捨,就算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要來譏諷。
而你們人族呢,肆意妄為,踐踏生靈,將我們逼得抬不起頭!你們還想怎樣!」
元疏反駁:「你為何又將所有人放在一起評論,你們妖族為補修為,吞食的百姓也不少啊。況且你到底是想要公平呢,還是想要對你有利的公平。」
「你什麼意思。」
「你可聽過人界的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安生有些煩,「沒聽過。」
元疏望向天空,溫聲道:「芻狗是一種草制的祭祀作物,它為祭祀用品時,就會被奉為聖物,祭祀過後,它便成了廢料雜草,人有利益輕重,唯有天地對它一視同仁。
從始至終,它都是那團草。
天地並無仁義的概念,陽光既照耀君子,也照耀小人,雨露既滋養嘉禾,也滋養雜草,看似無情,卻是最為公正。」
安生眉眼微松,怔看著元疏明淨的側臉。
元疏繼續道:「你說的公平是對你有利的公平,而非真正的公平。真正的公平是跳出了人族、妖族、魔族所設定的規則框架中,這是你想要的嗎?」
「今日你為下,你自然會斥問不公,但倘若你為上,你還會這般言辭激烈嗎。」
「或者說,你為善,旁人為惡,你希望對方得到的跟你一樣多嗎。」
安生沉默。
若他為上,自然不希望、也不在意公平。
福禍臨身,為暗者才會發聲。
元疏:「所以呢,真正的公平從不是你所說的那些,這些東西你不要太求,也不要不求。」
安生徹底平靜下來,沉思問道:「為何。」
「因為不求,就變成的了被規訓下的隨波逐流,太求就成了無法融入世間、紙上談兵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