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忍不住嚎啕大哭,陶田一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像藹藹黃土地,寬和又土氣,
「嘿,你這小麼兒可別訛上我這老頭子。」
說著開始掰他腿上的捕獸夾,「不就是被夾了下嗎,你這傷啊,能好!」
安生一直哭,什麼也聽不進去,只看到了那張滿是皺紋認真的臉,和對方額頭上的汗珠。
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在陶田家,並且將兩人份的食物全吃了。
吃飽後,他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竟然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和人類相處。
縱使人形修的好,他還是害怕,下意識地就跑院中,要奪門而逃。
陶田就在後面跟上,看到他因不懂怎麼開門急得怪叫,哈哈笑道:「這浪蕩子年歲正好,以後你就給老頭子做苦力吧!」
就這樣,安生被強制留了下來。
起初他害怕,就躲在牆角,陶田也不管他,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遇見自己使不上力氣的活,就讓安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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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餐兩人都正常吃,也時不時的有村民聽說陶田撿了個小童子便上門來看,陰陽怪氣地說陶田心真狠,要讓這麼個小孩子幹活,也有人說陶田還真是做美夢,找了給自己養老送終的,更有甚者表情猥瑣在兩人身上來回晃蕩。
說的是什麼,安生也聽不懂,只知道陶田會把這類人打出去,再咒罵一番。
後來他才知,這村子村風不正,都是上了年紀的留在這裡,什麼不多,就閒話多,唯一的年輕人就是錢豹。
村裡的人都怕這個霸王,安生也怕,好幾次錢豹都會逮著他,讓自己給他收拾房子屋子,要不就揍他。
陶田問起他傷時,他覺得對方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要不怎麼像村民說的那樣,會留自己做苦工呢,所以就不說,像要故意氣人似的。
就這樣在閒散陽光八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中過了四五年,王銘回來了。
安生終於想起被埋藏起來的過往,想到以前黑夜無盡的日子,想起自己的使命和血淋淋生死之路,他要學術法,練修為,去報仇,便有了兩人大吵一架。
他跑到山上砍柴,心道自己消失或者死了,就讓陶田懊悔去吧。
對方若來找,他就勉為其難地回去。
結果陶田沒來,他又碰見了當年的盜匪,一路躲藏,為了保命,他砍下一條腿,往相反方向丟去,自己隨意用泥巴糊住傷口,就跑了。
路上他傷口劇痛,臉色煞白,生死之際,想要跑回家,又遇到了王銘和村民,其中就有陶田。
彼時他依靠著一處凹地,已經完全無力,待在眾人視線的死角之處。
他喊了幾聲離他最近的陶田,他肯定陶田能聽見這聲音,不出所料,當他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心中燃起希望。
可下一秒他便聽到一句「這裡無寶,走吧。」眾人聞言接連離開。
在他最苦最痛的時候,陶田竟然要去尋寶,他心中恨楚,卻也無能為力,再也撐不住,昏死過去。
他醒來後,已不在原地,斷肢傷口都添了壞肉。
他大難不死,便要找陶田報仇,便去了說要給王銘辦宴會的村長家,才知道所有人都死了,連屍體都已開始腐爛......
鬼剎心傷到不能自已,元疏不忍心,上前蹲在他身邊,道:「那方石台是王銘造出的過往幻象,陶老伯已經不在這裡了。」
鬼剎面上皆是泥土灰塵,混著淚水,「那他在哪,那他在哪,那他在哪啊......」
讓人見之悲傷。
這時,洞門外傳來響動,蘭辭看去,姬忘離抱了一位衣著樸素、身上髒污的老者進來。
老者面中、身體上有多處淤青紅痕,氣息奄奄,雙鬢灰白的發凌亂不已。
蘭辭忙上前,眼神詢問,姬忘離道:「內臟多處破裂,多處骨折,他年紀太大,又無靈力,身體脆弱,扛不住藥效,所以沒救成功。」
他將人放下,靠在石壁上,蘭辭立馬用眾生道靈力溫養,感受到對方微弱的氣息,她眼眸微動,有惋惜之意。
的確救不回來了。
鬼剎聽到聲音猛然回頭,看到了倚靠洞口的陶田。
往日梳地齊整的灰白髮散亂在臉旁,面上蒼老,眼嘴角皆有血瘀青痕,雙目緊閉,是那樣的無力。
他一把推開將他扶起的元疏,掙扎著要跑過去,卻忘了失了一條腿,斷肢下意識邁開後踩了個空,不過一步就再次跌倒。
他掙扎著爬向老者。
待到爬到時,一直嘴上憤恨的他連人都不敢碰,只一遍一遍呼喊對方的名字。
陶田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入目的就是一張哭得白皙和髒亂混著斑駁的臉。
他虛弱的眸中出現了一抹安慰,「是安生啊。」
他眼中話中滿是溫和,「能再見到你,是老天對我的眷顧。」
陶田伸出右手,一如當年,輕輕地、慈愛地揉了揉正在嚎哭的安生的頭。
「安生啊,你一定會成為最出色的妖族......」
他如此道。
安生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儘是錯愕,像個做錯事的幼獸,黑亮的眸子裡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最終他看到了對方眼中漸漸消失的光亮,那隻手也從他發上垂了下去,就像當年一樣。
可不一樣的是,再也無人拉他出谷底。
「陶爺爺......」
安生伸手,顫抖著去碰陶田的臉,在離那張面容幾寸處又停了下來,眼中瞬間盛滿淚水,一下子撲過去抱住陶田的屍身,失聲痛哭,
「陶爺爺,你不要離開安生啊——我再也不鬧了——再也不鬧了——」
「你們救救他啊——救救他啊——」
他抱著人哭著喊著,「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啊——我的另一隻腿也可以給你們——求你們了,求你們了......」
安生一直哭著,在場的人除了瘋掉的王銘,都看著這幕,靜默不已。
元疏眼中也有淺淺的淚光。
在收養安生的那刻,陶田已經知道安生的身份,兩人就在那個乾淨清淨的小院,相依為命,直到王銘回來。
王銘看出安生的身份,借教導修為上門,想要捉捕安生,卻被陶田「你死了這條心吧!」打回,於是王銘便特意隱瞞安生的身份,將山中有黑角犀的消息告訴村民,鼓動全村人一起尋找。
陶田擔心不已,加入行列。
路上他們一行人和受重傷的安生正面相遇,為保安生,陶田選擇了隱瞞。
在搜山時,村民撿到盜匪認為殘缺不新鮮,便隨意丟棄的犀腿,也就是安生的斷肢。
村民興奮不已,回村慶祝,將斷肢當做犀肉煮了,想要分食。
當時盜匪未找到安生,便入了村,將村民斬殺,只有最為親近的陶田,被當做人質,看管了起來。
在盜匪入村前,陶田已提前找到錢豹,將安生贈與他的犀角,送給錢豹,希望他幫一幫安生。
或許是平日只有安生和他搭話,又或許是數年打罵出來幾不可察的那一點善心,總之錢豹同意了,前往後山,找到安生,將他藏了起來,隨意照料了一個多月,保他不死。
村民身死,陶田被抓,王銘和盜匪狼狽為奸,錢豹也沒打算救人,不過看安生在昏迷中,一直叫嚷著要修為,要報仇,還哭得他心煩氣亂,便直接不管,棄了人,找到獨蘇城裡,想要獨蘇管一管。
不曾想回來後就被盜匪抓住,犀角也被搜去......
在後院的廚房,蘭辭和姬忘離看到那隻已經腐爛的犀腿,又想到安生頑強的生命力,過人的耳力,便坐實他為妖的身份。
後面兩人從未提過用蜂靈尋找陶田,任由安生帶著他們走,這樣一個多時辰的跋涉,就更佐證了這點。
......
一旁的蘭辭見安生要哭暈過去,傷口也愈加嚴重,便施了靈力,一直滋養,讓他可以盡情發泄情緒。
在安生的眼中,蘭辭等人都是惡,所做的一切都是惡事。
他仇恨陶田,仇恨一切,他認為是陶田親手將他推入地獄,所以過往的一切好,都在那刻化為了利用,恨到改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在對蘭辭問及此時,安生只說是報仇,只說是過往那人的不好,只說自己的無能,只有對這世間的憤恨。
只有將那人說成是世間最邪惡的人,他才有了恨那人的理由,才能解釋他親手入地獄的那一刻。
往日平凡的活計一轉眼就化為,他不敢想起的清閒浮日。
陶田隨身準備、供他吃食的乾糧袋,成為被他遺忘,陶田自身的象徵之一。
泥濘的衣衫,更是遮蓋住洗了又洗、昏黃油燈下密密縫的痕跡。
其實呢。
他最愛的便是他。
其實,對他最好的便是他。
他的視角中,充滿著極致的愛和恨。
恨明顯,愛更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