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刻多鐘,鄔顏背上傷口慢慢結痂。
雖還是不忍直看,但不至虛弱而死。
鄔顏也凝了些氣力,「多謝林少主,這些我日後償——」
「不了不了。」林羨鶴擺手拒絕,「就當送你的,若是還讓你做任務,那你欠的也太多了。」
鄔顏眼帘低垂,「你聽到了。」
「嗯吶,聽了全程呢。你家這長老,下手可真黑,不就是你不聰明嗎,幹嘛罵完還打你,這樣一對比,我爹簡直是慈父!」
「......不可......對長老不敬......」
「.......」
林羨鶴識相換了個話題,「我扶你回去吧,反正長老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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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就伸手摻人,結果鄔顏紋絲不動,沒摻起來。
林羨鶴:「?」
鄔顏面色忽然浮了層紅暈,像是不好意思,「抱歉,林少主,我答應過長老......」
林羨鶴忽地停住。
院中寂靜無聲。
他緊盯著鄔顏,眸子黑沉。
鄔顏略緊張,「我——」
下一秒林羨鶴倏地放下摻人的手,轉而去扒拉鄔顏的頭,認真沉聲道:
「讓我看看剛才鞭子是不是抽腦袋上了!」
於是院中,就出現了這樣一幕。
明黃俊朗的少年正扒拉一個正跪著、背上血肉模糊、偏容顏冰雪的少年的頭。
本來很可怖,可兩人面上活潑,一個滿是質疑震驚,一個無奈。
「林少主,我真沒被打頭。」
「怎麼可能!」
當真詭異又好笑。
又鬧騰了一刻鐘,林羨鶴徹底放棄,接受鄔顏是塊石頭的事實。
算了,反正他的丸藥也能幫鄔顏緩慢恢復,跪三個時辰應該也沒事。
不過他還是好奇道:「鄔少樓主,我認為長老說的有道理,你為何要向著萬刀流,他們對獨蘇的損害,也許遠比你知道的要多,修養民息、從親人離世中走出,這些遠不是金錢所能完全補償。」
鄔顏眼神沉寂些許,不像剛才輕鬆,「林少主,林家的錢是如何掙來。」
林羨鶴雖覺有異,但如實道:「每個城池的營生都不一樣,除衣食住行外,有奇玩珍寶,依山靠水,和其他門派合作的都有,很齊全。」
鄔顏:「有賭場青樓嗎。」
林羨鶴沉默,半晌才道:「......有。」
鄔顏:「那林州主會讓你去這些地方嗎。」
林羨鶴沒說話。
鄔顏繼續道:「林少主沉默,是因為知道這些場所會讓人墮落,但確實非常賺錢,不管願不願意,城池走販都會默認一些東西,是吧。
那林少主這麼多年的花銷,是否每一分都出自乾淨的河流,而非髒污的渠水。」
林羨鶴臉有些冷。
鄔顏戳破了將他多年刻意迴避的窗戶紙。
那些外表看似繁華周錦的珠寶美玉,背後卻隱藏著不能以外人道的黑暗污泥。
赴瓊百姓多如牛毛,又以商業立世,這些事情根本無法杜絕。
縱使林羨鶴從未做過傷天害理,有損民生的事情,也未曾貶低窮苦,也從來沒有恃強凌弱,他也的確享受了這些錢。
這其中有乾淨的,也有不乾淨的,總的來說,他享受著赴瓊州和父親的供養,他的底氣,也由此而來。
林羨鶴:「你想說什麼。」
鄔顏目光蒼涼,似隔著山水,望向這茫茫大陸,一眼不見盡頭。
「我並未有貶低林少主的意思,林少主為人赤誠,待人也很好,但我想說的是,錢富的背後,有很多無奈,赴瓊州在這方面已經比其他門派要好,可民生多艱,多的是門派壓榨。」
林羨鶴微怔,「你的意思是......」
「獨蘇多拿一分,萬刀流的百姓也許就艱苦一分。」
林羨鶴徹底怔住了。
鄔顏:「錢財從來不易得,若是易得,那定然是用方法。
門派的財產由百姓為求庇護繳納一部分,也由生意而來,修士拿到這些的能力總比百姓強。」
「近兩千萬金已經遠遠超出萬刀這樣門派的承受能力,他為取補給,定會從其他地方補上虧空。」
林羨鶴萬萬沒想到是因為這個,他回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獨蘇的少樓主,自然一切要以獨蘇的百姓為先,你可憐別人,別人也不會領情。」
鄔顏回視眼前,「修士和百姓不一樣,我只是覺得百姓不易,並未同情萬刀流的修士。」
「至於你說我是獨蘇人,我知道這個道理,可我們本處同一片大陸,我們圈了地,就說這地方之外的人就是外人嗎,這些地方的人就活該受剝奪嗎。
譬如林少主圈了地,就能肆意剝奪另一片地方的人嗎。
再如林少主若身處困境,你是否希望對方能「高抬貴手」,放自己一馬。
百姓不是甘願,他們是不能選擇,只能靜等上面的吩咐,若不是差距太大,明垚又怎麼能夠依託百姓存在,如若不然,早該出現時就會消失,而非壯大。」
林羨鶴不解,「鄔顏,那些人不是你的責任,倘若萬刀流真的要奪百姓之財,也不是你的過錯,你為何要自己擔身上。」
「林少主,天下大同。」
這句話縈繞在林羨鶴心頭,久久不散。
最後鄔顏還是跪了三個時辰,才起身,背身往外走去。
他傷勢頗重,卻還是記著自己少樓主的身份,什麼時候都舉止得體,即便不甚穩,也不一瘸一拐,而是緩而沉。
月光無垠,照在院牆之上,也照在那孤冷清絕的背影上。
少年的心事,旁人總道來的快去的也快,說看春風不喜,聽夏蟬不躁,感秋風不悲,觸冬雪不涼,觀其灑脫,人生無憾。
其實呢。
少年的心事貫穿整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