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這周第五次了。
耳邊傳來玻璃清脆碎裂的聲音。
陳燼被吵醒，在床上翻了個身，慢慢抬起眼皮。
破舊城中村，魚龍混雜，住了很多小孩，爸媽都是附近工地上的。
平時沒空，不教不管，閒得沒事就出來搞七搞八，狗嫌人厭。
煩。
他穿上拖鞋，撓了撓已經亂成雞窩的頭髮，開門查看窗戶。
對門老婆婆看見他，立刻指著一個方向，著急地跺腳：「快快快，陳燼，人往那邊跑了。」
「什麼衣服？」
「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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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聽罷，飛快追了出去。
少年個子高，腿又長，雖然清瘦單薄，但十五六歲的年紀，精力是最好的，跑起來快得像陣風。
不多會兒，始作俑者就被抓獲了。
是個小孩，七八歲。
偏瘦，皮膚倒是很白，白得連脖子上的藍色筋脈都看得清晰。
「還知道戴口罩，現在要臉了？」
老婆婆猛地啐一口，「你爸媽就是這麼教的你，放暑假不好好在家寫作業，跑出來搞砸人窗戶，搞破壞！」
小孩暼她一眼，毫不在意：「多管閒事。」
老婆婆氣極：「還我多管閒事，你有沒有家教，按我們那兒的話，你就是光有娘生，沒有爹管！」
大概是被哪句話刺激到了。
小孩瞪著一雙大眼睛，嘴裡嘰里咕嚕地咒罵起來。
腿又踢又踹，看著人挺瘦，勁兒還不小。
老婆婆大聲訓斥：「快說，你到底是哪家的，出來幹缺德事，砸人窗戶，回頭我就告訴你爸媽！」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砸的又不是你家窗戶！」
「嘿，你還挺嘴硬，我今天還就管了，把你娘老子電話報出來，不然我現在就打110，讓警察把你抓回去，看你回去挨不挨打，屁股都要打開花！」
老婆婆氣性大，上來就要抓胳膊。
「別動我！」
「我讓你別動我！！！」
撕扯混亂之中，小孩用頭猛地撞了一下。
肋骨處劇烈的疼痛傳來。
陳燼倒吸一口涼氣。
「嘶，不是……」
「砸我窗戶就算了，還撞我，你屬瘋牛的？」
小孩瞪著眼睛，憤憤地呸了一口：「就撞你又怎麼了，這是你欠我的！」
陳燼覺得莫名其妙。
「誰欠你，我真服了，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走，搞破壞還這麼囂張。」
小孩再伶牙俐齒，嘴上再厲害，也終究是小孩，力氣有限，掙扎許久，還是沒能逃脫陳燼的桎梏。
最後被反剪雙腕，按在水泥牆面上。
他自下而上斜眼瞪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恨意。
「小瘋子。」
陳燼嘀咕了句，聲音很小，小得以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沒想到小破孩耳朵那麼尖，立刻罵了回來。
「你才瘋子，你全家都是瘋子！」
「好好好，我瘋我瘋行了吧……」
陳燼不屑和他打口水仗，從口袋裡掏手機：「乖乖站好了，不許動。」
「給你拍張照片，通知你爸媽帶錢領人。」
口罩摘下。
盯著那張下巴尖尖的臉，陳燼愣了許久，半天沒動作。
怎麼是……
陳燼實在感到意外，以至於一個不留神，口罩被他搶回去重新戴上。
小瘋子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嗆他：「是我，就是我！」
「你欠我爸爸錢，現在還我！」
「五萬塊錢，現在就還我，拿完錢我就走！」
四周沉默。
陳燼抿了抿唇，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無所謂地開口：「我沒錢，找別人去。」
「別說五萬，五十都得等我晚上發工資。」
他轉身要走。
「我不管，你還錢！還錢！還我爸爸的錢！」
小瘋子不愧是小瘋子。
追上來直接開始拉拽他的手臂，聲嘶力竭地嚎叫起來。
下夜班到現在，總共才睡了兩三個小時。
陳燼被這尖叫聲刺激得頭疼，大力甩開他的手，音量陡然提高。
「我說了，你愛找誰找誰，我沒錢！」
小瘋子愣住。
兩廂僵持。
原本氣頭上的老婆婆，聽到兩個人的談話內容，面色變了變，悄悄把陳燼拉到旁邊。
「陳燼，他說的是真的，你借他家錢了？」
「沒有的事。」
陳燼放緩語氣，揉揉額頭，拍老婆婆的手，讓她放心。
「都是他亂說的。」
小瘋子衝上來，再次扯著嗓子大喊：
「我才沒有亂說！你拿了我爸爸的錢，五萬塊錢，我親眼看到的，就是你拿的！」
「你還錢！還錢！」
老婆婆也被吵得頭疼：「那你來說，他什麼時候拿你錢了？」
「上個星期，我在家——」
小瘋子踢蹬著發出嗚嗚聲。
陳燼怕他再說出什麼，一手捂住他的嘴，胳膊夾著人往家裡塞。
「都是誤會，徐婆婆，我先回去了。」
這時，有個老爺爺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看到這幅混亂的場面，很見怪不怪似的。
「這是做什麼，黎黎又頑皮啦？」
陳燼怔了許久，才勉強扯出一個淺淡的笑：「爺爺，黎黎不乖，不寫作業，我打他屁股呢。」
「那是該打屁股。」
過了會兒。
老人又笑眯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黎黎來，吃糖，晚上來不來爺爺家看電視？」
「今天有動畫片。」
「不了爺爺，黎黎昨天的作業還沒寫，今天要在家補作業。」
回到家裡，陳燼把門關上，剝了個奶糖塞進嘴裡，還是熟悉的味道。
只是……
他望向桌面的合照。
照片裡的男孩不過四五歲的樣子，虎頭虎腦，手裡抱著飛機模型，笑得燦爛。
他眼神暗了暗，隨手放了幾顆在照片前。
「你叫什麼？」
「林洱。」
「幾歲？」
「八歲。」
陳燼坐上沙發，示意他坐對面：「林生鵬是你爸？」
「是！」
小瘋子沒有坐，而是走到他面前，像根蟶子，直直立著。
伸手：「我爸爸的錢，五萬塊。」
陳燼嘆了口氣。
「你爸爸的錢不在我這裡，你能懂嗎？」
「不懂。」
小瘋子倔強地看他：「是你把五萬塊拿走的。」
往前一步，手戳到陳燼面前。
「五萬塊錢。」
陳燼有理由懷疑，他要是再不說點什麼，那隻手會直接戳到他眼睛裡。
他坐直身子。
「你爸爸欠了高利貸，明白嗎？五十萬。」
看著面前這個細細瘦瘦的小男孩，陳燼再次嘆氣。
八歲，估計連高利貸的貸都不會寫，哪能知道高利貸是什麼。
「就是你爸爸欠了人家錢，不還，人跑了。人家叫我去幫忙要錢，明白嗎？」
「錢是我拿的沒錯，但已經還給人家了，不在我手裡，這樣說能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