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不懂，聽不懂！」
小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錢是你從我家拿走的，那你就要還回來。」
陳燼說得口都幹了，對面卻油鹽不進，開口就是兩個字——
「還錢！」
執著地重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廚房有把水果刀，要不要我教你？對準這裡，用力。」
陳燼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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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顯然起了威懾作用，空氣安靜下來。
他筋疲力盡，剛閉上眼睛，打算休息會兒，天花板就傳來乒鈴乓啷的響聲。
又來了。
樓上住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常年吵架。
昨天更是從半夜吵到早上，砸鍋砸盆，男人的吼聲，女人的哭聲和尖叫聲，一浪接一浪。
折磨得人想跳樓。
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現在又開始了。
陳燼從沙發上起來，立刻被一道目光緊緊追隨：「你是要去拿錢嗎？」
「沒錢。」
陳燼回頭看他：「我跟你說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他走到茶几前。
「我要出去找個地方睡覺，你要走還是留，都隨你。」
一個小屁孩而已，還能把家拆了？
陳燼拿著鑰匙出門了。
到朋友小坤家門口，他還有些驚訝，「陳燼，你怎麼來了？」
「家裡太吵。」
小坤和他在一家飯店上班，只不過小坤是正經學手藝的，住員工集體宿舍。
陳燼偶爾去兼職服務生，上菜洗碗，做些雜活兒。
宿舍里只有小坤，其他人都去網吧了。
都是十六七的年紀，正是某種欲望蓬勃的時候。
進門後，小坤就急急忙忙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收。
「你睡我床？」
陳燼想了想剛才的畫面。
「別了。」
員工宿舍有六個床位，但沒住滿，還剩了張空床，堆了些雜物。
收拾收拾也還能睡。
除了有點硬外，沒什麼缺點。
「真不用墊點東西？」小坤探頭問。
「不用。」
「你是真牛。」
小坤沖他豎大拇指。
陳燼翻了個身。
再硬，能硬過醫院地板嗎。
醒來時，已經接近傍晚。
小坤在衛生間沖涼，說等會兒要和女朋友約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女朋友？」
小坤笑笑，露出半個靦腆的酒窩：「網上談的，上周見面，發現我倆挺合適的，就在一起了。」
陳燼點點頭。
他婉拒了小坤的晚飯邀請，理由是不想當電燈泡。
小坤在對著鏡子夾頭髮，隨口笑著調侃：「我看你是趕回去給黎黎——」
話說一半，小坤意識到自己失言，轉頭看了眼陳燼。
陳燼沒什麼反應。
「我是懶得動，大熱天出去吃飯，一身汗。」
小坤趕緊附和：「誰說不是，我出去得洗個澡，回來也得洗澡，睡前還得洗澡，還要噴香水，不然她就嫌我有汗味，臭。談戀愛就是麻煩，有女朋友也很麻煩。」
小坤雖然嘴裡這麼說，但臉上卻洋溢著笑容。
到單元樓門口，小坤的女朋友在樓下等他。
穿著吊帶背心，兩隻耳朵都戴滿了耳釘，惹得路過好幾個人都頻頻回頭看。
看到兩人下來，女孩把手上的煙掐滅，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小坤很自覺地把煙屁股接過來，塞進自己褲兜。
互相介紹，打過招呼之後，兩人就分開了。
「那是我朋友，對，家就住附近……」
陳燼聽到小坤在問女孩吃什麼，連續問了幾家店，她都不滿意，生氣地罵他是個呆子。
談戀愛確實麻煩。
陳燼想。
回家也很麻煩。
家裡有個討債的麻煩精，那就更麻煩。
陳燼想到那具小小的，倔強的身軀，就那麼直直戳在他面前，眼睛裡全是憤恨。
他覺得頭痛。
有點後悔，早知道不該去的。
今天天氣不錯，半邊都是紫紅色的晚霞。
不少人仰著脖子看，拍照。
陳燼看了兩眼，覺得沒意思，在路邊買了聽冰可樂，邊喝邊回家。
小坤宿舍離得不遠，也就七八百米，途中要經過一家雜貨鋪。
那是……
他走出了十多米，倒回來，發現自家風扇正掛牌賣二手。
三公里內，五十塊包送貨上門。
「莊哥。」
陳燼指著那風扇，還沒開口，莊哥就熱情地過來拍他肩膀。
「你表弟說你要換空調了，恭喜恭喜啊，這天越來越熱，有個空調舒服多了。」
陳燼愣住：「表……弟？」
莊哥點頭：「是啊，下午來的，一個人扛著電扇，累得滿頭汗。說你交代他，這電扇要賣了，別說，他個子是小點，幹活真不含糊。」
一種隱隱的不祥感湧上心頭。
陳燼追問：「什麼意思？」
莊哥側開身子，「這脫水機也是他扛過來的，說你們準備換洗烘一體的。」
「沒聽你說最近中彩票了啊，這麼奢侈。」
陳燼咬著牙。
到家推開門，家裡空空蕩蕩的，沒人。
人是走了，存在感卻很強。
陳燼踹了腳地上的易拉罐，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客廳，氣得有些想笑。
床墊被挪動。
被子和枕套都被拆開了。
廚房的壞油煙機也已經有鬆動的痕跡，掛在牆上搖搖欲墜，要不是鐵絲固定得夠牢，估計已經被拆下來了。
小兔崽子，跑得倒是快。
不僅快，還把他買的麵包偷了一半。
陳燼忍著收拾了一半，回頭看，到處還是亂糟糟的，進度條遙遙無期。
他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正是晚飯時候，周圍很熱鬧。
有家老夫妻吃辣很厲害，每次炒菜，巷子裡都是味道，香辣嗆人。
今天也同樣。
味道順著廚房沒關好的窗戶鑽進來，他起身去關。
正好和外面一雙蒼老渾濁的眼睛對視。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徐婆婆推門進來，捂著心口，「哎呦，在家怎麼不開燈，從外面看黑漆漆的，我還以為你不在家。」
陳燼打開燈，請她坐下。
「徐婆婆，你手機又不響了？」
徐婆婆只有一台用舊的老人機，時靈時不靈，送去手機店修太麻煩，又費錢。
一些小問題陳燼順手就幫她修了。
「不是的。」
徐婆婆擺擺手，讓他稍等一下。
沒多久，她就回來了，手裡還端著個舊電飯鍋內膽。
「你徐琴阿姨回來，去菜市場買雞燉了點湯，熱天喝不完要壞，我給你端點來，幫忙喝掉。」
「太多了，我喝不完——」
「怕什麼啦，都是水，喝完跑兩趟廁所就都流出去啦，不會漲肚子的。快去拿碗來，雞湯要趁熱，我還在裡頭放了枸杞和黨參，補身體的。」
徐婆婆很熱情。
陳燼再說不出拒絕的話，把人請到客廳坐，自己去廚房拿碗。
人走進客廳，景象便隨之映入眼帘。
徐婆婆跺腳，著急發問：「那些人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