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徐綠柳推開公證處的玻璃門,初秋的陽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卷宗複製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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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前在閱卷室里,那份十二年前關於C-17設計稿的版權交易記錄,終於完整地攤開在她面前。
雖然核心買方信息被刻意做了技術遮擋,但在附件的資金流水底單邊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慕青實業」的財務抬頭,以及轉帳金額:陸仟元整。
她低頭看著那個數字,指尖壓在紙面上。
六千元,那是她當時兩個月的生活費。
他用兩個月生活費的價格,買走了她被所有人否定的作品。
最刺眼的是那行交易日期——2012年4月17日。那是她設計稿被退回、人生跌入谷底的第二天。
周欭惗站在台階下等她,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黑咖啡。
他看著她走近,目光落在她攥得指骨發白的文件夾上,卻沒有主動開口問一句查到了什麼。
兩人沒有回小屋。
徐綠柳站在路邊,低頭翻著手機里的地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駭浪。
「晚上去夜市。」
周欭惗把咖啡杯放到垃圾桶旁的檯面上。
「吃晚飯?」
「先逛。」
「夜市里有你想查的資料?」
「沒有。」
「那你去做什麼?」
「你不是想過普通人的一天嗎,普通人下班以後會去夜市。」
「你怎麼確定?」
「我看過。」
「又是見過?」
「視頻。」
徐綠柳抬臉看他。
「你不會連夜市攻略都提前看了吧?」
「看了幾段。」
「評價怎麼樣?」
「有人說便宜,有人說排隊。」
「你準備得挺充分。」
「我不喜歡臨時出問題。」
「公交卡除外。」
周欭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徐綠柳笑了。
「你還記著。」
「第一次坐公交,付費失敗。」
「這是很值得紀念的事。」
「你打算說多久?」
「看你今天表現。」
天色往下沉,夜市入口的招牌一塊接一塊亮起來。
兩人剛走進去,油鍋里的水汽就撲到臉上,烤肉的味道混著甜辣醬,腳邊到處是竹籤和紙盒。
周欭惗停在入口處。
徐綠柳回頭。
「怎麼不走?」
「地面有簽子。」
「看見了。」
「你膝蓋不方便。」
「我會看路。」
他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避開腳下散著的竹籤。
「你別把這裡當商場。」
「商場地面也會有東西。」
「你去過商場?」
「去過。」
「一個人?」
「有時候。」
「你一個人去商場做什麼?」
「買東西。」
「又是這個答案。」
「那你想聽什麼?」
「比如你會不會在打折區搶最後一件衣服。」
「不會。」
「會不會排隊買奶茶?」
「不會。」
「會不會站在路邊吃章魚小丸子?」
「今天會。」
徐綠柳停到一個小攤前。
鍋里的章魚小丸子滾在鐵板上,外皮焦黃,老闆沒在鏡頭裡露面,只把紙盒放在台邊。
徐綠柳掃碼付錢,拿起一盒。
她用竹籤戳起一顆,送到周欭惗面前。
「敢吃嗎?」
周欭惗看了一眼那顆沾滿醬汁的小丸子,低頭咬住。
竹籤從她指間抽走,丸子在他口中燙得他停了半秒。
徐綠柳立刻問:
「燙?」
「有點。」
「你可以吐出來。」
「吐在這裡?」
「我給你找垃圾桶。」
「你想看我丟臉?」
「我只是尊重你的選擇。」
他把丸子咽下去,接過她手裡的紙盒。
「還有幾顆?」
「六顆。」
「你吃兩顆,剩下的我來。」
「你不是怕燙?」
「現在不怕了。」
徐綠柳站在他身邊,忽然覺得這位慕青老闆的適應能力比她預料的強。
他能接受沒有座位的公交車,接受刷卡失敗,接受油煙和竹籤,也能對一顆燙嘴的章魚小丸子保持禮貌。
沒有人把他當成首富。
這裡的人只關心自己的晚飯有沒有少放醬。
「你喜歡吃辣嗎?」
「可以。」
「不是問你可不可以,是問你喜不喜歡。」
「喜歡。」
「喜歡到什麼程度?」
「能吃。」
「還是這個回答。」
「你對我的飲食有意見?」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連辣椒都要開會討論。」
「可以討論。」
徐綠柳把辣醬瓶遞到他手裡。
「自己加。」
周欭惗接過瓶子,在紙盒上擠了半圈。
「夠了。」
「你這個量只能算試用。」
「我不需要證明自己。」
「你剛才說喜歡。」
「喜歡和證明沒關係。」
「周欭惗,你生活里是不是每件事都要有退路?」
他把辣醬瓶放回去。
「你說的哪件事?」
「吃東西,選路線,回應問題。」
「這樣比較少出錯。」
「可人生里很多事都沒有退路。」
「所以更要少出錯。」
徐綠柳用竹籤戳開一顆丸子,熱氣散出來。
「你把自己活得很累。」
「你今天才看出來?」
「之前看出來了,今天更明顯。」
周欭惗抽了張紙巾。
「你也一樣。」
「我哪裡累?」
「你吃東西前會先看價格。」
徐綠柳動作停住。
「夜市的價格我當然要看。」
「你在書店也會看。」
「買東西看價格很正常。」
「你手裡的卡不是買不起。」
「能買和該不該買是兩回事。」
周欭惗沒再說話。
她把紙盒遞到他面前,自己低頭咬了一顆。
醬汁沾到嘴角,她毫無察覺,轉身去看旁邊的烤串。
周欭惗拿紙巾替她擦掉那點紅醬。
紙巾貼上唇角時,徐綠柳停住。
「你幹什麼?」
「沾到了。」
「我自己會擦。」
「現在已經擦完了。」
他把紙巾折了一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徐綠柳抬手碰了碰嘴角。
「你今天動手動腳的次數有點多。」
「公交車上是你撞的。」
「書店呢?」
「你站不住。」
「現在呢?」
「你嘴角有醬。」
「你每次都能找出理由。」
「你每次都給我機會。」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停了幾秒。
夜市入口有人端著湯碗經過,熱氣從他們身旁飄過。
遠處的喇叭放著老歌,調子斷斷續續,旁邊的攤主正把零錢按面額分開。
徐綠柳把紙盒蓋上。
「你這句話可以記一分。」
「總分多少?」
「下午是六十分,晚上重新算。」
「我現在多少?」
「還沒結算。」
「那我繼續。」
「你別太有信心。」
「我沒說有。」
「你說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你誤會過?」
「多了。」
周欭惗端起紙盒,吃掉剩下的一顆。
「你誤會我什麼?」
徐綠柳沒有馬上答。
從初見那天開始,她總把他的照顧歸到禮貌,把他的靠近歸到節目安排,把那些明顯得過分的細節拆成一個個普通理由。
可今天這些理由放在公交車上、書店裡、夜市攤前,已經很難繼續成立。
他護著她的膝蓋,記得她的生日,知道她不喜歡香菜,也會在她嘴角沾醬時伸手替她擦乾淨。
這些動作沒有主持人提示,也沒有卡片指引。
「我以前以為,你對誰都這樣。」
周欭惗放下竹籤。
「現在呢?」
「現在還在看。」
「看到什麼時候?」
「看完今天。」
「今天結束以後呢?」
「再看明天。」
他點了下頭。
「可以。」
「你不生氣?」
「為什麼生氣?」
「我一直不肯相信你。」
「你相信得太快,我才會擔心。」
徐綠柳抬起臉。
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紙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你要是因為我有錢,或者因為節目裡的鏡頭,很快相信我,等你回過神,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所以你願意等?」
「我已經等過很多年。」
「你說的是六年前開始找我?」
「那是找你。」
「還有別的?」
周欭惗沒接。
徐綠柳沒有追問。
今天在公證處,她已經親眼確認了卷宗上那筆6000元的交易,看到了慕青實業的底單,也看見了那個被他藏了十二年的日期。
2012年4月17日。
他沒有主動解釋,她也沒有逼到牆角。
既然底牌已經握在手裡,有些答案必須由他說出來,才算他的選擇。
夜市走到盡頭,攤位少了,路面也寬起來。
江風從堤岸方向吹過來,把油煙味沖淡了。遠處的橋亮著燈,水面被船劃開幾道細長的光。
徐綠柳站在台階旁,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個小盒子。
這是她前幾天拜託舊居的鄰居,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從雜物間底層的紙箱裡找出來的舊物。
盒子只有掌心大,外面包著淺藍色的紙,邊角被她壓得很平。
周欭惗停在她身旁。
「累了?」
「還好。」
「膝蓋?」
「疼一點。」
「那就坐。」
「我想去江堤。」
「今天已經走了很多路。」
「你剛才說聽我的。」
「我說過。」
「現在反悔?」
「我可以陪你走到前面,時間不能太久。」
「你又開始安排時間。」
「你明天還有工作。」
「你怎麼知道?」
「你睡前會看海外項目群。」
徐綠柳側過臉。
「你連這個也知道?」
周欭惗沒有答。
江邊的風把她的發尾吹到肩前,她用手壓住,掌心仍貼在那個小盒子上。
周欭惗的視線落到她口袋的位置。
「口袋裡是什麼?」
「禮物。」
「給誰的?」
「還沒決定。」
「你今天買的?」
「不是。」
「很早以前準備的?」
「差不多。」
「我能看嗎?」
「現在不能。」
他收回視線。
「那我不問。」
徐綠柳往江堤方向走了兩步,右膝疼得她停在原地。
周欭惗站在她身後,沒有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到旁邊的欄杆上。
「坐這裡。」
「欄杆上有灰。」
「我墊衣服。」
「你的衣服很貴。」
「能洗。」
「你不怕弄髒?」
「怕。」
「那你還墊?」
「你坐下就行。」
徐綠柳看了他一會兒,坐到外套上。
周欭惗站在她身邊,手掌按著欄杆。
江水拍過堤岸,聲音一下一下傳來。
她從口袋裡拿出小盒子,放在膝蓋上。
「周欭惗。」
「嗯。」
「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送我生日禮物?」
「我想送。」
「你送禮物很隨便?」
「看對象。」
「我算什麼對象?」
他低頭看她。
「你想算什麼?」
徐綠柳的手壓在盒蓋上,沒立刻打開。
夜市入口的燈牌隔著一段路,紅藍兩色交替照在江面上。
周欭惗站在她身側,袖口露出藍色紗布,手邊是那件鋪在欄杆上的深灰色外套。
徐綠柳把盒子遞出去。
「那你先猜。」
周欭惗沒有接。
「我猜錯了怎麼辦?」
「你可以再猜。」
「猜對了呢?」
「也不能現在打開。」
「那你讓我猜什麼?」
徐綠柳把盒子收回掌心。
「猜它從哪裡來的。」
周欭惗看著那個淺藍色盒子,手指在欄杆上停住。
盒面右下角貼著一枚很舊的圓形貼紙,圖案只有半截海浪和一顆星星。
他認得那張貼紙。
十二年前,徐綠柳那份被退回的設計稿背面,也有同樣的圖案。
可那張設計稿,她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
江風穿過兩人之間。
徐綠柳沒有催他,只把盒子放在膝蓋上,指腹一下一下壓著盒蓋。
「你猜到了嗎?」
周欭惗看著她掌心裡的小盒子,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需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個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
徐綠柳抬眼。
「你先回答我。」
他沒有再說話。
遠處,一艘貨船從橋下經過,船身擋住了江面上的燈。
小盒子邊角那道細細的藍線,在昏暗裡露了出來。
那是「星海」袖扣設計稿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