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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夜市攤前的大佬

  下午四點,徐綠柳推開公證處的玻璃門,初秋的陽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卷宗複製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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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前在閱卷室里,那份十二年前關於C-17設計稿的版權交易記錄,終於完整地攤開在她面前。

  雖然核心買方信息被刻意做了技術遮擋,但在附件的資金流水底單邊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慕青實業」的財務抬頭,以及轉帳金額:陸仟元整。

  她低頭看著那個數字,指尖壓在紙面上。

  六千元,那是她當時兩個月的生活費。

  他用兩個月生活費的價格,買走了她被所有人否定的作品。

  最刺眼的是那行交易日期——2012年4月17日。那是她設計稿被退回、人生跌入谷底的第二天。

  周欭惗站在台階下等她,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黑咖啡。

  他看著她走近,目光落在她攥得指骨發白的文件夾上,卻沒有主動開口問一句查到了什麼。

  兩人沒有回小屋。

  徐綠柳站在路邊,低頭翻著手機里的地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駭浪。

  「晚上去夜市。」

  周欭惗把咖啡杯放到垃圾桶旁的檯面上。

  「吃晚飯?」

  「先逛。」

  「夜市里有你想查的資料?」

  「沒有。」

  「那你去做什麼?」

  「你不是想過普通人的一天嗎,普通人下班以後會去夜市。」

  「你怎麼確定?」

  「我看過。」

  「又是見過?」

  「視頻。」

  徐綠柳抬臉看他。

  「你不會連夜市攻略都提前看了吧?」

  「看了幾段。」

  「評價怎麼樣?」

  「有人說便宜,有人說排隊。」

  「你準備得挺充分。」

  「我不喜歡臨時出問題。」

  「公交卡除外。」

  周欭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徐綠柳笑了。

  「你還記著。」

  「第一次坐公交,付費失敗。」

  「這是很值得紀念的事。」

  「你打算說多久?」

  「看你今天表現。」

  天色往下沉,夜市入口的招牌一塊接一塊亮起來。

  兩人剛走進去,油鍋里的水汽就撲到臉上,烤肉的味道混著甜辣醬,腳邊到處是竹籤和紙盒。

  周欭惗停在入口處。

  徐綠柳回頭。

  「怎麼不走?」

  「地面有簽子。」

  「看見了。」

  「你膝蓋不方便。」

  「我會看路。」

  他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避開腳下散著的竹籤。

  「你別把這裡當商場。」

  「商場地面也會有東西。」

  「你去過商場?」

  「去過。」

  「一個人?」

  「有時候。」

  「你一個人去商場做什麼?」

  「買東西。」

  「又是這個答案。」

  「那你想聽什麼?」

  「比如你會不會在打折區搶最後一件衣服。」

  「不會。」

  「會不會排隊買奶茶?」

  「不會。」

  「會不會站在路邊吃章魚小丸子?」

  「今天會。」

  徐綠柳停到一個小攤前。

  鍋里的章魚小丸子滾在鐵板上,外皮焦黃,老闆沒在鏡頭裡露面,只把紙盒放在台邊。

  徐綠柳掃碼付錢,拿起一盒。

  她用竹籤戳起一顆,送到周欭惗面前。

  「敢吃嗎?」

  周欭惗看了一眼那顆沾滿醬汁的小丸子,低頭咬住。

  竹籤從她指間抽走,丸子在他口中燙得他停了半秒。

  徐綠柳立刻問:

  「燙?」

  「有點。」

  「你可以吐出來。」

  「吐在這裡?」

  「我給你找垃圾桶。」

  「你想看我丟臉?」

  「我只是尊重你的選擇。」

  他把丸子咽下去,接過她手裡的紙盒。

  「還有幾顆?」

  「六顆。」

  「你吃兩顆,剩下的我來。」

  「你不是怕燙?」

  「現在不怕了。」

  徐綠柳站在他身邊,忽然覺得這位慕青老闆的適應能力比她預料的強。

  他能接受沒有座位的公交車,接受刷卡失敗,接受油煙和竹籤,也能對一顆燙嘴的章魚小丸子保持禮貌。

  沒有人把他當成首富。

  這裡的人只關心自己的晚飯有沒有少放醬。

  「你喜歡吃辣嗎?」

  「可以。」

  「不是問你可不可以,是問你喜不喜歡。」

  「喜歡。」

  「喜歡到什麼程度?」

  「能吃。」

  「還是這個回答。」

  「你對我的飲食有意見?」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連辣椒都要開會討論。」

  「可以討論。」

  徐綠柳把辣醬瓶遞到他手裡。

  「自己加。」

  周欭惗接過瓶子,在紙盒上擠了半圈。

  「夠了。」

  「你這個量只能算試用。」

  「我不需要證明自己。」

  「你剛才說喜歡。」

  「喜歡和證明沒關係。」

  「周欭惗,你生活里是不是每件事都要有退路?」

  他把辣醬瓶放回去。

  「你說的哪件事?」

  「吃東西,選路線,回應問題。」

  「這樣比較少出錯。」

  「可人生里很多事都沒有退路。」

  「所以更要少出錯。」

  徐綠柳用竹籤戳開一顆丸子,熱氣散出來。

  「你把自己活得很累。」

  「你今天才看出來?」

  「之前看出來了,今天更明顯。」

  周欭惗抽了張紙巾。

  「你也一樣。」

  「我哪裡累?」

  「你吃東西前會先看價格。」

  徐綠柳動作停住。

  「夜市的價格我當然要看。」

  「你在書店也會看。」

  「買東西看價格很正常。」

  「你手裡的卡不是買不起。」

  「能買和該不該買是兩回事。」

  周欭惗沒再說話。

  她把紙盒遞到他面前,自己低頭咬了一顆。

  醬汁沾到嘴角,她毫無察覺,轉身去看旁邊的烤串。

  周欭惗拿紙巾替她擦掉那點紅醬。

  紙巾貼上唇角時,徐綠柳停住。

  「你幹什麼?」

  「沾到了。」

  「我自己會擦。」

  「現在已經擦完了。」

  他把紙巾折了一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徐綠柳抬手碰了碰嘴角。

  「你今天動手動腳的次數有點多。」

  「公交車上是你撞的。」

  「書店呢?」

  「你站不住。」

  「現在呢?」

  「你嘴角有醬。」

  「你每次都能找出理由。」

  「你每次都給我機會。」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停了幾秒。

  夜市入口有人端著湯碗經過,熱氣從他們身旁飄過。

  遠處的喇叭放著老歌,調子斷斷續續,旁邊的攤主正把零錢按面額分開。

  徐綠柳把紙盒蓋上。

  「你這句話可以記一分。」

  「總分多少?」

  「下午是六十分,晚上重新算。」

  「我現在多少?」

  「還沒結算。」

  「那我繼續。」

  「你別太有信心。」

  「我沒說有。」

  「你說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你誤會過?」

  「多了。」

  周欭惗端起紙盒,吃掉剩下的一顆。

  「你誤會我什麼?」

  徐綠柳沒有馬上答。

  從初見那天開始,她總把他的照顧歸到禮貌,把他的靠近歸到節目安排,把那些明顯得過分的細節拆成一個個普通理由。

  可今天這些理由放在公交車上、書店裡、夜市攤前,已經很難繼續成立。

  他護著她的膝蓋,記得她的生日,知道她不喜歡香菜,也會在她嘴角沾醬時伸手替她擦乾淨。

  這些動作沒有主持人提示,也沒有卡片指引。

  「我以前以為,你對誰都這樣。」

  周欭惗放下竹籤。

  「現在呢?」

  「現在還在看。」

  「看到什麼時候?」

  「看完今天。」

  「今天結束以後呢?」

  「再看明天。」

  他點了下頭。

  「可以。」

  「你不生氣?」

  「為什麼生氣?」

  「我一直不肯相信你。」

  「你相信得太快,我才會擔心。」

  徐綠柳抬起臉。

  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紙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你要是因為我有錢,或者因為節目裡的鏡頭,很快相信我,等你回過神,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所以你願意等?」

  「我已經等過很多年。」

  「你說的是六年前開始找我?」

  「那是找你。」

  「還有別的?」

  周欭惗沒接。

  徐綠柳沒有追問。

  今天在公證處,她已經親眼確認了卷宗上那筆6000元的交易,看到了慕青實業的底單,也看見了那個被他藏了十二年的日期。

  2012年4月17日。

  他沒有主動解釋,她也沒有逼到牆角。

  既然底牌已經握在手裡,有些答案必須由他說出來,才算他的選擇。

  夜市走到盡頭,攤位少了,路面也寬起來。

  江風從堤岸方向吹過來,把油煙味沖淡了。遠處的橋亮著燈,水面被船劃開幾道細長的光。

  徐綠柳站在台階旁,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個小盒子。

  這是她前幾天拜託舊居的鄰居,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從雜物間底層的紙箱裡找出來的舊物。

  盒子只有掌心大,外面包著淺藍色的紙,邊角被她壓得很平。

  周欭惗停在她身旁。

  「累了?」

  「還好。」

  「膝蓋?」

  「疼一點。」

  「那就坐。」

  「我想去江堤。」

  「今天已經走了很多路。」

  「你剛才說聽我的。」

  「我說過。」

  「現在反悔?」

  「我可以陪你走到前面,時間不能太久。」

  「你又開始安排時間。」

  「你明天還有工作。」

  「你怎麼知道?」

  「你睡前會看海外項目群。」

  徐綠柳側過臉。

  「你連這個也知道?」

  周欭惗沒有答。

  江邊的風把她的發尾吹到肩前,她用手壓住,掌心仍貼在那個小盒子上。

  周欭惗的視線落到她口袋的位置。

  「口袋裡是什麼?」

  「禮物。」

  「給誰的?」

  「還沒決定。」

  「你今天買的?」

  「不是。」

  「很早以前準備的?」

  「差不多。」

  「我能看嗎?」

  「現在不能。」

  他收回視線。

  「那我不問。」

  徐綠柳往江堤方向走了兩步,右膝疼得她停在原地。

  周欭惗站在她身後,沒有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到旁邊的欄杆上。

  「坐這裡。」

  「欄杆上有灰。」

  「我墊衣服。」

  「你的衣服很貴。」

  「能洗。」

  「你不怕弄髒?」

  「怕。」

  「那你還墊?」

  「你坐下就行。」

  徐綠柳看了他一會兒,坐到外套上。

  周欭惗站在她身邊,手掌按著欄杆。

  江水拍過堤岸,聲音一下一下傳來。

  她從口袋裡拿出小盒子,放在膝蓋上。

  「周欭惗。」

  「嗯。」

  「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送我生日禮物?」

  「我想送。」

  「你送禮物很隨便?」

  「看對象。」

  「我算什麼對象?」

  他低頭看她。

  「你想算什麼?」

  徐綠柳的手壓在盒蓋上,沒立刻打開。

  夜市入口的燈牌隔著一段路,紅藍兩色交替照在江面上。

  周欭惗站在她身側,袖口露出藍色紗布,手邊是那件鋪在欄杆上的深灰色外套。

  徐綠柳把盒子遞出去。

  「那你先猜。」

  周欭惗沒有接。

  「我猜錯了怎麼辦?」

  「你可以再猜。」

  「猜對了呢?」

  「也不能現在打開。」

  「那你讓我猜什麼?」

  徐綠柳把盒子收回掌心。

  「猜它從哪裡來的。」

  周欭惗看著那個淺藍色盒子,手指在欄杆上停住。

  盒面右下角貼著一枚很舊的圓形貼紙,圖案只有半截海浪和一顆星星。

  他認得那張貼紙。

  十二年前,徐綠柳那份被退回的設計稿背面,也有同樣的圖案。

  可那張設計稿,她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

  江風穿過兩人之間。

  徐綠柳沒有催他,只把盒子放在膝蓋上,指腹一下一下壓著盒蓋。

  「你猜到了嗎?」

  周欭惗看著她掌心裡的小盒子,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需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個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

  徐綠柳抬眼。

  「你先回答我。」

  他沒有再說話。

  遠處,一艘貨船從橋下經過,船身擋住了江面上的燈。

  小盒子邊角那道細細的藍線,在昏暗裡露了出來。

  那是「星海」袖扣設計稿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