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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舊書店裡的安靜角落

  公交車關門駛遠。

  老城區的街道兩旁種滿梧桐,推著早餐車的攤販和騎著舊自行車的行人穿梭其間。

  周欭惗穿著質地考究的薄外套走在斑駁的磚道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出奇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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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綠柳順著街道跟他走到街角。

  推開舊書店的門,門上的鈴鐺晃了幾下。

  店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浮動著陳舊紙張的微塵。

  周欭惗站在狹窄的書架前,伸手抽出那本露出半截書脊的書。

  徐綠柳還在門邊。

  兩人之間隔著幾排書架的距離,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壓迫感將這片空間收緊,讓她的防線不由自主地豎起。

  「你認識這裡?」

  「來過。」

  「你以前坐公交來的?」

  「步行。」他答得很自然,目光依然停留在書脊上。

  「從哪裡走?」

  「老城區。」

  「走多久?」

  「二十分鐘。」

  她看向他,試圖從那張平靜的側臉上找出破綻。

  「你以前常來?」

  「偶爾。」

  書店裡很安靜,外面的車聲隔著玻璃壓進來,只剩一層悶響。

  牆邊的舊風扇轉得不快,葉片每轉一圈都會帶出一點卡頓的聲響。

  徐綠柳沿著書架往裡走。

  她看見周欭惗沒有急著找座位,也沒問有沒有空調。

  他站在科技史那排書前,手指從一冊冊封面上掠過,翻開幾本目錄,又放回原處。

  動作很熟。

  熟到不像第一次進來。

  「你剛才說偶爾來。」

  「嗯。」

  「偶爾是多久一次?」

  「一個月兩三回。」

  「每次都自己來?」

  「這裡適合一個人。」

  「為什麼?」

  「沒人催我說話。」

  徐綠柳抬手摸了摸旁邊的書脊。

  「你平時不是有很多人圍著你?」

  「開會的時候有。」

  「那你不喜歡?」

  「要看對方說什麼。」

  「如果是廢話呢?」

  「我會讓他出去。」

  「你也會把我趕出去?」

  「你說的不是廢話。」

  「我還沒說。」

  「所以還在觀察。」周欭惗側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綠柳抱起手臂。

  「周老闆,你做任何事都要評估風險?」

  「習慣。」

  「那你評估一下,帶著一個受傷的女嘉賓跑到舊書店,會有什麼風險?」

  「你膝蓋的風險高於書店的風險。」

  「我問的是我的風險。」

  「你會買很多書。」

  「這叫風險?」

  「帆布包承受不了。」

  徐綠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包。

  「你嫌它小?」

  「你上午已經看了三次書架,手裡一共拿過六本書。」

  「你還數。」

  「我說過,怕漏掉。」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中文隨筆,翻了兩頁。

  書頁邊緣有讀者用鉛筆留下的標註,字跡很小,密密麻麻擠在空白處。

  她看了片刻,又把書放回去。

  周欭惗從另一排取出一本書。

  書封被磨掉了顏色,標題是英文,副標題寫著人工智慧早期發展史。

  內頁夾著一張舊借書卡,最後一次登記日期停在十二年前。

  「你還看外文書?」

  徐綠柳接過來。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看這種老書?」

  「老資料里有很多現在的答案。」

  「你說得像在開會。」

  「我在描述事實。」

  她翻了兩頁,裡面有關於早期機器學習模型的記錄。

  頁邊有幾道鉛筆線,旁邊寫著簡短的英文批註。

  字跡利落,句子很短。

  徐綠柳抬頭。

  「這是誰寫的?」

  「我。」

  「你寫的?」

  「嗯。」

  「什麼時候?」

  「十二年前。」

  「你那時候多大?」

  「二十歲。」

  「二十歲就看這個?」

  「那時候沒錢,買不起新書。」

  她翻書的動作停下來。

  周欭惗靠在書架邊,低頭翻著另一冊資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他坐在這片昏暗裡,翻頁的聲音很輕,手上的藍色紗布和發黃的書頁挨在一起,畫面有點不搭。

  徐綠柳看了他片刻。

  「你二十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做慕青了?」

  「還沒有。」

  「那時候做什麼?」

  「跑工廠,找客戶,做樣品。」

  「自己跑?」

  「自己。」

  「沒人幫你?」

  「有過。」

  「後來呢?」

  「散了。」

  他答得簡短,沒給她追問的縫隙。

  徐綠柳把書合上。

  「你不想說?」

  「今天是你的安排。」

  「我安排你來書店,沒安排你閉嘴。」

  「你問的每句話都在查我的過去。」

  「我有這個權利。」

  「有。」

  「你答得很快。」

  「你昨晚說過,要我先問你。」

  「所以你現在什麼都讓著我?」

  周欭惗抬起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隨後被極深的克制壓下。

  「我在回答。」

  「回答不等於讓著。」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徐綠柳把書抱在懷裡,往他面前走了兩步。

  「我想看你不順心的時候。」

  「我現在挺順心。」

  「進書店順心,坐公交順心,剛才在車上我腳滑,被你用手臂圈在懷裡也順心?」

  「第三件事需要重新評估。」

  「評估出結果了嗎?」

  「沒有。」

  「這還像句實話。」

  徐綠柳轉身往裡走,故意加快腳步。右膝傳來酸意,她在書架轉角扶住木板,停了幾秒。

  周欭惗的腳步從後面跟上。

  「要不要坐?」

  「不要。」

  「你站不住。」

  「我能站。」

  「你已經扶了三次書架。」

  徐綠柳回頭。

  「你別數了。」

  「那你別逞強。」

  「我沒有逞強。我只是想自己走。」

  「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坐下。」

  「這兩個選項聽起來都像你安排的。」

  「店裡只有這兩個選擇。」

  她被堵了一下,指腹在書架上划過,沾了一層灰。

  「你平時也這樣?」

  「哪樣?」

  「把每件事都拆開,弄成兩個選項,再等別人自己選。」

  「這樣比較快。」

  「對別人很有壓力。」

  「對你也有?」

  「有。」

  周欭惗停在她面前,距離隔著一隻手臂。

  「你可以說。」

  「我現在說了。」

  「那我改。」

  「你改得了嗎?」

  「還在練。」

  這句說得很輕,卻讓徐綠柳沒有接上話。

  他能在會議室里讓一群人按照他的決定改合同,也能在公交車上因為她一句話站在擁擠的車廂里。到了她這裡,他常常先退半步,再等她把那半步走完。

  徐綠柳把書遞給他。

  「我買這本。」

  「你要看出海項目?」

  「你剛才挑的。」

  「那就拿著。」

  「你不替我付?」

  「你想讓我付?」

  她看著他。

  「今天的安排是我定,帳也該我付。」

  「你帶錢了嗎?」

  「手機。」

  「書店收現金和轉帳。」

  「我有銀行卡。」

  「那就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裡支持轉帳?」

  「老闆以前說過。」

  「你還和老闆聊天?」

  「問過書。」

  「你問什麼?」

  「這本書有沒有來過。」

  「你連它都記得?」

  「它在這裡放了十多年。」

  徐綠柳低頭看著封面。

  「你以前沒買?」

  「那時候沒錢。」

  「現在有錢了,為什麼還留給它?」

  「以前來的時候翻過這本。」周欭惗把書接過去,翻開扉頁,「那時候它對我沒用。今天有用了。」

  他把那張夾在扉頁里的舊紙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又放回書里。

  徐綠柳看見了那行字。

  「你認識寫字的人?」

  「不認識。」

  「你騙我。」

  「你怎麼判斷的?」

  「你拿紙的時候,手指停了。」

  「你連這個也看。」

  「我的工作就是看細節。」

  「那你應該看出,我只是看過這句話。」

  「看過以後不想說?」

  「嗯。」

  「為什麼?」

  周欭惗把書合上。

  「今天的書店時間,不夠講完。」

  這句話把她吊在了那裡。

  她想追問,周欭惗已經拿著書走向櫃檯。

  櫃檯上擺著一個舊掃碼牌,旁邊壓著幾枚硬幣和一支斷墨的原子筆。

  櫃檯後面沒人。

  徐綠柳站在他身邊。

  「老闆呢?」

  「可能在後面。」

  「你不用等?」

  「錢放這裡。」

  「萬一書店被你搬空了,老闆回來會哭。」

  「我只拿一本。」

  「你說得很有信譽。」

  「我可以把身份證留下。」

  「你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你出門到底帶了多少東西?」

  「你昨晚列的清單,我也有。」

  徐綠柳低頭看他的口袋。

  「身份證,手機,藥,錢包?」

  「還有車鑰匙。」

  「你今天沒開車。」

  「習慣放身上。」

  她沒有再問。

  周欭惗掃碼付款,輸入金額時,徐綠柳掃到他手機屏幕上的備註欄。

  那本書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日期。

  2012年4月17日。

  她的指尖停在書封上。

  這個日期,她曾在一份版權交易公證卷宗里見過。

  那張被塗黑備註的卷宗,和她大學時期那份設計稿有關。

  她還和周欭惗約好,下午四點去公證處查原卷。

  「這個日期,你為什麼留著?」

  周欭惗的手停在屏幕上。

  「書的舊登記日期。」

  「只是書?」

  「你想問什麼?」

  徐綠柳沒有立刻答。

  他把手機收回去,書遞到她懷裡。

  「這本書對你的出海項目有幫助,送你。」

  「你已經付錢了?」

  「嗯。」

  「我說過今天我付。」

  「你可以下次請。」

  「你總在替我安排下次。」

  「這次是邀請。」

  她抱著書,封面貼在胸口,紙張有點硬,邊角硌著手臂。

  「周欭惗。」

  「嗯。」

  「你以前買東西,也會把日期留在手機里?」

  「重要的會。」

  「那這本書對你很重要?」

  「現在對你更有用。」

  話說完,他轉身要走。

  徐綠柳站在櫃檯邊,捏著那本書,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她想把錢轉回去,周欭惗的手機已經收進衣袋,連付款碼都沒留給她。

  「你等一下。」

  「怎麼?」

  「我把錢給你。」

  「下次。」

  「我不欠你。」

  「你可以把它當生日禮物。」

  「誰生日?」

  「你。」

  徐綠柳抬臉。

  「我生日還沒到。」

  「我提前送。」

  「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周欭惗安靜下來。

  書店的風扇卡了一下,葉片繼續轉動,櫃檯旁的舊紙箱裡掉出一張收據。

  徐綠柳盯著他。

  「你查過我的資料?」

  「節目組的資料里有。」

  「節目組資料沒有具體日期,只有月份。」

  周欭惗沒有接話。

  徐綠柳把書放到櫃檯上。

  「你還查過什麼?」

  「很多。」

  「比如?」

  「你不喜歡香菜,右膝受傷後會先邁左腳,睡前會把手機調成靜音,工作壓力大時會買酸奶。」

  她胸口的呼吸停了半拍,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這些事情,節目資料里不可能全有。

  她看著眼前這個遊刃有餘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你調查我?」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防備。

  「我關注你。」

  「這兩個詞差得很多。」

  「我在補救。」

  「補救什麼?」

  「補你沒走到我身邊的那些年。」

  徐綠柳盯著他。

  這句話聽起來太像坦白,卻又沒把底牌翻出來。

  周欭惗伸手拿回那本書,重新塞進她的帆布包里,動作很輕,沒碰到她的手。

  「今天先看書。」

  「你打算一直這樣吊著我?」

  「我沒吊你。」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我會說。」

  「什麼時候?」

  「你準備好聽的時候。」

  「我現在就準備好了。」

  「你還沒有。」

  她胸口發悶,抱住帆布包。

  「你憑什麼替我判斷?」

  「你會把書放下。」

  「我不會。」

  「你已經放下了。」

  徐綠柳低頭,才看見自己的手鬆開了書包帶。

  她把手重新搭上去。

  「現在呢?」

  「現在拿著。」

  周欭惗把書店的門推開,外面的陽光落進來,照亮門口那塊掉漆的木板。

  徐綠柳跟著走出去。

  門內的舊風扇還在轉,櫃檯上的付款記錄停在那串日期旁邊。

  店鋪深處傳來一聲咳嗽,櫃檯後的帘子被掀起半角,有人看了眼門口,又低頭收起了那張付款憑條。

  兩人已經走遠。

  徐綠柳抱著書,走了幾步才開口。

  「下午四點去公證處,你不能遲到。」

  「我會提前到。」

  「別提前太久。」

  「八點二十五?」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也可以。」

  「你很喜歡這個時間?」

  「你記住了。」

  「我記性好。」

  「我看出來了。」

  徐綠柳側過臉。

  「你剛才在書店看我的時間,比看書多。」

  周欭惗腳步停了半拍。

  「我在確認你有沒有不舒服。」

  「書架不會動。」

  「你會動。」

  「我走幾步就被你抓到。」

  「你要是摔了,今天的行程會提前結束。」

  「你怕行程結束?」

  「我怕你回去。」

  她抱著那本舊書,沒再說話。

  街邊的風把書頁吹開,夾在扉頁里的那張舊紙露出半截。

  紙邊已經發脆,上面寫著一句簡短的英文。

  「Stars shouldn't fall into the sea.」

  星星不該掉進海里。

  徐綠柳的手指壓住書頁。

  這行字跡,這個日期,加上他剛才在書店裡那些仿佛洞悉一切的回答,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記憶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點點串聯起來。

  下午四點公證處的那份原卷里,到底藏著他多少秘密?

  她沒有讓周欭惗看見,只是不動聲色地將紙條重新夾好,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