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關門駛遠。
老城區的街道兩旁種滿梧桐,推著早餐車的攤販和騎著舊自行車的行人穿梭其間。
周欭惗穿著質地考究的薄外套走在斑駁的磚道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出奇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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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綠柳順著街道跟他走到街角。
推開舊書店的門,門上的鈴鐺晃了幾下。
店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浮動著陳舊紙張的微塵。
周欭惗站在狹窄的書架前,伸手抽出那本露出半截書脊的書。
徐綠柳還在門邊。
兩人之間隔著幾排書架的距離,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壓迫感將這片空間收緊,讓她的防線不由自主地豎起。
「你認識這裡?」
「來過。」
「你以前坐公交來的?」
「步行。」他答得很自然,目光依然停留在書脊上。
「從哪裡走?」
「老城區。」
「走多久?」
「二十分鐘。」
她看向他,試圖從那張平靜的側臉上找出破綻。
「你以前常來?」
「偶爾。」
書店裡很安靜,外面的車聲隔著玻璃壓進來,只剩一層悶響。
牆邊的舊風扇轉得不快,葉片每轉一圈都會帶出一點卡頓的聲響。
徐綠柳沿著書架往裡走。
她看見周欭惗沒有急著找座位,也沒問有沒有空調。
他站在科技史那排書前,手指從一冊冊封面上掠過,翻開幾本目錄,又放回原處。
動作很熟。
熟到不像第一次進來。
「你剛才說偶爾來。」
「嗯。」
「偶爾是多久一次?」
「一個月兩三回。」
「每次都自己來?」
「這裡適合一個人。」
「為什麼?」
「沒人催我說話。」
徐綠柳抬手摸了摸旁邊的書脊。
「你平時不是有很多人圍著你?」
「開會的時候有。」
「那你不喜歡?」
「要看對方說什麼。」
「如果是廢話呢?」
「我會讓他出去。」
「你也會把我趕出去?」
「你說的不是廢話。」
「我還沒說。」
「所以還在觀察。」周欭惗側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綠柳抱起手臂。
「周老闆,你做任何事都要評估風險?」
「習慣。」
「那你評估一下,帶著一個受傷的女嘉賓跑到舊書店,會有什麼風險?」
「你膝蓋的風險高於書店的風險。」
「我問的是我的風險。」
「你會買很多書。」
「這叫風險?」
「帆布包承受不了。」
徐綠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包。
「你嫌它小?」
「你上午已經看了三次書架,手裡一共拿過六本書。」
「你還數。」
「我說過,怕漏掉。」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中文隨筆,翻了兩頁。
書頁邊緣有讀者用鉛筆留下的標註,字跡很小,密密麻麻擠在空白處。
她看了片刻,又把書放回去。
周欭惗從另一排取出一本書。
書封被磨掉了顏色,標題是英文,副標題寫著人工智慧早期發展史。
內頁夾著一張舊借書卡,最後一次登記日期停在十二年前。
「你還看外文書?」
徐綠柳接過來。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看這種老書?」
「老資料里有很多現在的答案。」
「你說得像在開會。」
「我在描述事實。」
她翻了兩頁,裡面有關於早期機器學習模型的記錄。
頁邊有幾道鉛筆線,旁邊寫著簡短的英文批註。
字跡利落,句子很短。
徐綠柳抬頭。
「這是誰寫的?」
「我。」
「你寫的?」
「嗯。」
「什麼時候?」
「十二年前。」
「你那時候多大?」
「二十歲。」
「二十歲就看這個?」
「那時候沒錢,買不起新書。」
她翻書的動作停下來。
周欭惗靠在書架邊,低頭翻著另一冊資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他坐在這片昏暗裡,翻頁的聲音很輕,手上的藍色紗布和發黃的書頁挨在一起,畫面有點不搭。
徐綠柳看了他片刻。
「你二十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做慕青了?」
「還沒有。」
「那時候做什麼?」
「跑工廠,找客戶,做樣品。」
「自己跑?」
「自己。」
「沒人幫你?」
「有過。」
「後來呢?」
「散了。」
他答得簡短,沒給她追問的縫隙。
徐綠柳把書合上。
「你不想說?」
「今天是你的安排。」
「我安排你來書店,沒安排你閉嘴。」
「你問的每句話都在查我的過去。」
「我有這個權利。」
「有。」
「你答得很快。」
「你昨晚說過,要我先問你。」
「所以你現在什麼都讓著我?」
周欭惗抬起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隨後被極深的克制壓下。
「我在回答。」
「回答不等於讓著。」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徐綠柳把書抱在懷裡,往他面前走了兩步。
「我想看你不順心的時候。」
「我現在挺順心。」
「進書店順心,坐公交順心,剛才在車上我腳滑,被你用手臂圈在懷裡也順心?」
「第三件事需要重新評估。」
「評估出結果了嗎?」
「沒有。」
「這還像句實話。」
徐綠柳轉身往裡走,故意加快腳步。右膝傳來酸意,她在書架轉角扶住木板,停了幾秒。
周欭惗的腳步從後面跟上。
「要不要坐?」
「不要。」
「你站不住。」
「我能站。」
「你已經扶了三次書架。」
徐綠柳回頭。
「你別數了。」
「那你別逞強。」
「我沒有逞強。我只是想自己走。」
「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坐下。」
「這兩個選項聽起來都像你安排的。」
「店裡只有這兩個選擇。」
她被堵了一下,指腹在書架上划過,沾了一層灰。
「你平時也這樣?」
「哪樣?」
「把每件事都拆開,弄成兩個選項,再等別人自己選。」
「這樣比較快。」
「對別人很有壓力。」
「對你也有?」
「有。」
周欭惗停在她面前,距離隔著一隻手臂。
「你可以說。」
「我現在說了。」
「那我改。」
「你改得了嗎?」
「還在練。」
這句說得很輕,卻讓徐綠柳沒有接上話。
他能在會議室里讓一群人按照他的決定改合同,也能在公交車上因為她一句話站在擁擠的車廂里。到了她這裡,他常常先退半步,再等她把那半步走完。
徐綠柳把書遞給他。
「我買這本。」
「你要看出海項目?」
「你剛才挑的。」
「那就拿著。」
「你不替我付?」
「你想讓我付?」
她看著他。
「今天的安排是我定,帳也該我付。」
「你帶錢了嗎?」
「手機。」
「書店收現金和轉帳。」
「我有銀行卡。」
「那就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裡支持轉帳?」
「老闆以前說過。」
「你還和老闆聊天?」
「問過書。」
「你問什麼?」
「這本書有沒有來過。」
「你連它都記得?」
「它在這裡放了十多年。」
徐綠柳低頭看著封面。
「你以前沒買?」
「那時候沒錢。」
「現在有錢了,為什麼還留給它?」
「以前來的時候翻過這本。」周欭惗把書接過去,翻開扉頁,「那時候它對我沒用。今天有用了。」
他把那張夾在扉頁里的舊紙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又放回書里。
徐綠柳看見了那行字。
「你認識寫字的人?」
「不認識。」
「你騙我。」
「你怎麼判斷的?」
「你拿紙的時候,手指停了。」
「你連這個也看。」
「我的工作就是看細節。」
「那你應該看出,我只是看過這句話。」
「看過以後不想說?」
「嗯。」
「為什麼?」
周欭惗把書合上。
「今天的書店時間,不夠講完。」
這句話把她吊在了那裡。
她想追問,周欭惗已經拿著書走向櫃檯。
櫃檯上擺著一個舊掃碼牌,旁邊壓著幾枚硬幣和一支斷墨的原子筆。
櫃檯後面沒人。
徐綠柳站在他身邊。
「老闆呢?」
「可能在後面。」
「你不用等?」
「錢放這裡。」
「萬一書店被你搬空了,老闆回來會哭。」
「我只拿一本。」
「你說得很有信譽。」
「我可以把身份證留下。」
「你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你出門到底帶了多少東西?」
「你昨晚列的清單,我也有。」
徐綠柳低頭看他的口袋。
「身份證,手機,藥,錢包?」
「還有車鑰匙。」
「你今天沒開車。」
「習慣放身上。」
她沒有再問。
周欭惗掃碼付款,輸入金額時,徐綠柳掃到他手機屏幕上的備註欄。
那本書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日期。
2012年4月17日。
她的指尖停在書封上。
這個日期,她曾在一份版權交易公證卷宗里見過。
那張被塗黑備註的卷宗,和她大學時期那份設計稿有關。
她還和周欭惗約好,下午四點去公證處查原卷。
「這個日期,你為什麼留著?」
周欭惗的手停在屏幕上。
「書的舊登記日期。」
「只是書?」
「你想問什麼?」
徐綠柳沒有立刻答。
他把手機收回去,書遞到她懷裡。
「這本書對你的出海項目有幫助,送你。」
「你已經付錢了?」
「嗯。」
「我說過今天我付。」
「你可以下次請。」
「你總在替我安排下次。」
「這次是邀請。」
她抱著書,封面貼在胸口,紙張有點硬,邊角硌著手臂。
「周欭惗。」
「嗯。」
「你以前買東西,也會把日期留在手機里?」
「重要的會。」
「那這本書對你很重要?」
「現在對你更有用。」
話說完,他轉身要走。
徐綠柳站在櫃檯邊,捏著那本書,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她想把錢轉回去,周欭惗的手機已經收進衣袋,連付款碼都沒留給她。
「你等一下。」
「怎麼?」
「我把錢給你。」
「下次。」
「我不欠你。」
「你可以把它當生日禮物。」
「誰生日?」
「你。」
徐綠柳抬臉。
「我生日還沒到。」
「我提前送。」
「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周欭惗安靜下來。
書店的風扇卡了一下,葉片繼續轉動,櫃檯旁的舊紙箱裡掉出一張收據。
徐綠柳盯著他。
「你查過我的資料?」
「節目組的資料里有。」
「節目組資料沒有具體日期,只有月份。」
周欭惗沒有接話。
徐綠柳把書放到櫃檯上。
「你還查過什麼?」
「很多。」
「比如?」
「你不喜歡香菜,右膝受傷後會先邁左腳,睡前會把手機調成靜音,工作壓力大時會買酸奶。」
她胸口的呼吸停了半拍,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這些事情,節目資料里不可能全有。
她看著眼前這個遊刃有餘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你調查我?」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防備。
「我關注你。」
「這兩個詞差得很多。」
「我在補救。」
「補救什麼?」
「補你沒走到我身邊的那些年。」
徐綠柳盯著他。
這句話聽起來太像坦白,卻又沒把底牌翻出來。
周欭惗伸手拿回那本書,重新塞進她的帆布包里,動作很輕,沒碰到她的手。
「今天先看書。」
「你打算一直這樣吊著我?」
「我沒吊你。」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我會說。」
「什麼時候?」
「你準備好聽的時候。」
「我現在就準備好了。」
「你還沒有。」
她胸口發悶,抱住帆布包。
「你憑什麼替我判斷?」
「你會把書放下。」
「我不會。」
「你已經放下了。」
徐綠柳低頭,才看見自己的手鬆開了書包帶。
她把手重新搭上去。
「現在呢?」
「現在拿著。」
周欭惗把書店的門推開,外面的陽光落進來,照亮門口那塊掉漆的木板。
徐綠柳跟著走出去。
門內的舊風扇還在轉,櫃檯上的付款記錄停在那串日期旁邊。
店鋪深處傳來一聲咳嗽,櫃檯後的帘子被掀起半角,有人看了眼門口,又低頭收起了那張付款憑條。
兩人已經走遠。
徐綠柳抱著書,走了幾步才開口。
「下午四點去公證處,你不能遲到。」
「我會提前到。」
「別提前太久。」
「八點二十五?」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也可以。」
「你很喜歡這個時間?」
「你記住了。」
「我記性好。」
「我看出來了。」
徐綠柳側過臉。
「你剛才在書店看我的時間,比看書多。」
周欭惗腳步停了半拍。
「我在確認你有沒有不舒服。」
「書架不會動。」
「你會動。」
「我走幾步就被你抓到。」
「你要是摔了,今天的行程會提前結束。」
「你怕行程結束?」
「我怕你回去。」
她抱著那本舊書,沒再說話。
街邊的風把書頁吹開,夾在扉頁里的那張舊紙露出半截。
紙邊已經發脆,上面寫著一句簡短的英文。
「Stars shouldn't fall into the sea.」
星星不該掉進海里。
徐綠柳的手指壓住書頁。
這行字跡,這個日期,加上他剛才在書店裡那些仿佛洞悉一切的回答,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記憶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點點串聯起來。
下午四點公證處的那份原卷里,到底藏著他多少秘密?
她沒有讓周欭惗看見,只是不動聲色地將紙條重新夾好,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