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欭惗收起手機,走到餐廳門口時,徐綠柳已經站在那裡。
她換了件米白色外套,頭髮扎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
右膝還不太利索,站久了便把重心換到左腿上。
「你讓我等了兩分鐘。」
周欭惗抬腕看表。
「現在八點二十七,我早到了三分鐘。」
「但我八點二十五就到了,所以你還是比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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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求八點半。」
「我要求的是八點半見,不是八點二十七分才出現。」
他掃了眼她的膝蓋。
「疼?」
「能走。」
「我問的是疼不疼。」
「有一點。」
周欭惗伸手去拿她的包,徐綠柳把包往身後一藏。
「今天不許接管。」
「包也算?」
「算。你要是從我手裡拿走它,我就回去。」
周欭惗的手停在半空,過了片刻收回去。
「行。」
「今天聽話得有點可疑。」
「你昨晚交代過。」
「我還交代過什麼?」
「別替你把事情做完。」
徐綠柳看了他兩秒,先走出了餐廳。
「那你最好記牢。」
門外的太陽已經升起來,海城小屋前的草坪還掛著露水。
節目組的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跟拍設備從後排伸出來,鏡頭對準兩人。
周欭惗皺眉,拿出手機,給方嵐發了一條消息:「昨晚說好了不跟。」
方嵐回得很快:「節目規則要求所有約會必須跟拍。你簽過合同。」
周欭惗看了兩秒,按滅屏幕,把手機收進口袋。他沒有再回復。
徐綠柳連車都沒看,沿著圍欄往外走。
周欭惗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出一段,後面的車才跟上。車速放得很慢,隔著十幾米,像一隻不敢靠近的鐵盒子。
「你準備去哪?」
「公交車站。」
「坐公交?」
「對。」
周欭惗停了半步。
徐綠柳回過身。
「怎麼,慕青實業的老闆不認識公交車?」
「認識。」
「坐過嗎?」
「見過。」
「我問你坐過沒有。」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沒有。」
徐綠柳抿了下唇。
「那今天補上。」
周欭惗看了看遠處的公交站牌。
「你確定?」
「你昨晚答應過我,按我的方式過一天。」
「我答應的是不帶司機。」
「公交車上沒有司機讓你帶。」
她說完就走,右腳落下去時,膝蓋被扯了一下,腳步停住。
周欭惗朝她伸手。
徐綠柳立刻抬起臉。
「別碰我。」
「我還沒碰。」
「你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我想扶欄杆。」
「那邊沒有欄杆。」
他收回手,站到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你走慢點。」
「我走得不慢。」
「你每走三步會停一下。」
「你數我?」
「從門口數到現在,二十七步。」
徐綠柳看著他。
「你平時也這麼閒?」
「今天有空。」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她耳朵先熱了一下。
公交站就在街角。站牌下有一排長椅,座位被陽光曬得發燙,路邊堆著兩袋還沒收走的落葉。
跟拍車停在對面,車窗貼著深色膜,只能看見裡面晃動的設備影子。
徐綠柳拿出手機查路線。
「二十三路,坐六站,在南華路口下。」
周欭惗站在她旁邊。
「要多久?」
「二十分鐘。」
「開車呢?」
「八分鐘。」
「那為什麼坐公交?」
「因為今天不是趕時間。」
「節目組的車還在後面。」
「讓它跟。」
「你不怕他們剪你坐公交的樣子?」
徐綠柳抬頭。
「你怕?」
「我怕他們剪成你帶我體驗普通人的生活。」
「你不是在體驗?」
「我陪你。」
「周先生,你能不能別把自己說得這麼委屈?」
「我沒有。」
「你的語氣有。」
公交車從街口轉過來,車身擦過站牌旁的大樹,帶起一陣熱風。
車還沒停穩,周欭惗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徐綠柳抬手拽住他的袖口。
「別急,等它停好。」
周欭惗低頭看了眼她的手。
徐綠柳立刻鬆開。
「怕你第一次坐公交摔出去,影響慕青股價。」
「慕青的股價不會因為我摔一跤變化。」
「那你可以放心摔。」
公交車停在站台邊,後門打開。
車裡的人比兩人預料得多。靠門的位置站著幾位上班族,扶杆上掛滿了手提袋。
徐綠柳先上車,刷了手機,轉身等他。
周欭惗拿出手機,對著刷卡機掃了一下。
機器發出兩聲短促的提示音。
「未開通乘車碼。」
徐綠柳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欭惗抬起臉。
「怎麼回事?」
「你手機支付里沒開公交卡。」
「可以補扣?」
「不能。」
後面有人等著上車,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周欭惗站在門邊,向來處理數十億項目都不需要排隊的男人,此刻被一台公交刷卡機攔在門口。
他沒有顯出窘態,只是平靜地看著屏幕。
「我的問題,沒有提前開通。」
徐綠柳嘆了口氣,拿回手機刷新了一下乘車碼,重新遞過去。
「掃這個。」
「我付。」
「你連卡都沒有。」
「我可以現在開。」
「這車不會等你註冊銀行卡。」
他接過她的手機,對著刷卡機掃了一下。
機器亮起綠燈。
「上來。」
周欭惗把手機還給她,跨上車。
「你笑夠了嗎?」
「還沒。」
「那繼續。」
車廂里沒有座位。
徐綠柳扶住右邊的吊杆,周欭惗站在她外側,肩膀擋住了從後面擠過來的行人。
他穿著深灰色薄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
沒有西裝,沒有袖扣,也沒有助理跟在身後提醒行程。
可他站在擁擠的公交車裡,依舊很顯眼。
徐綠柳發現,周圍的人會下意識避開他的肩膀。
有人拎著袋子從他身邊經過,先說了句「借過」,才側身擠過去。
「你把車廂當會議室了?」
「我擋著你。」
「我有扶杆。」
「你右腿疼。」
「你這人很會找理由。」
「你也很會拆台。」
公交車駛出站台,車廂跟著晃了一下,帶起一陣熱風。
對面那輛貼著深色膜的跟拍車裡,跟拍PD看著絕塵而去的公交車,絕望地對著對講機喊。
「方導,他們沒去備采間,也沒去集合點……他們坐二十三路公交車跑了,我們的車被早高峰卡住了,根本跟不上!」
車廂里,徐綠柳的肩膀撞到他的手臂。
周欭惗抬手抓住上方吊環,另一隻手落在她身側,隔出一小塊位置。
兩人的距離近了,衣料輕輕碰在一起。
徐綠柳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很淡,混著薄荷和紙張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右手的紗布已經換成了藍色。
「你什麼時候換的?昨晚不是沒拿我那捲嗎?」
「出門前。」
「你房間裡真有藍色紗布?」
「有,我自己買的,備了幾盒。」
徐綠柳看了他一眼。
「一個男人的房間裡放幾盒藍色紗布,很奇怪。」
周欭惗垂下眼眸。
「因為有人喜歡藍色,習慣了。」
「我只是覺得,你生活里有不少細節和外表不搭。」
「比如?」
「比如你會自己買紗布,會記公交路線,還會帶紙巾。」
周欭惗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
「我也帶藥。」
徐綠柳低頭看見他另一隻口袋鼓了起來。
「你不會連創可貼都帶了吧?」
「有。」
「還有什麼?」
「止痛藥,消毒棉片,薄荷糖。」
「你出門旅行嗎?」
「你膝蓋受傷。」
她沒再說話。
周欭惗把手裡的吊環往下壓了壓,免得車身搖晃時碰到她的頭。
前方紅燈亮起,公交車駛到路口,司機踩下剎車。
車裡的人同時向前傾。
徐綠柳腳下打滑,右膝被扯得發疼,身體失去支撐,整個人撞進周欭惗懷裡。
周欭惗的手臂收緊,把她接住。
她的額頭擦過他的下巴,發尾從他頸邊掃過去。
那點洗髮水的香氣鑽進呼吸里,他胸口起伏一下,手臂停在她背後,遲遲沒鬆開。
車廂重新啟動,徐綠柳卻沒立刻站直。
她的手掌撐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周欭惗。」
「嗯。」
「你可以鬆手了。」
「車還在動。」
「已經站穩了。」
「你確定?」
「確定。」
周欭惗鬆開手。
動作很快,像剛才那一下只是臨時保護。
可他的手臂還停在她身後,等她站回吊杆旁邊,才收了回去。
徐綠柳抬起臉。
兩個人隔得很近,她看見他耳根一片紅,連頸側都染了顏色。
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立刻收了回來。
「你耳朵紅了。」
周欭惗喉結滾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是你靠得太近了,徐綠柳。我不是木頭。」
「你還要站多久?」
「到站。」
「那你別護著我了。」
周欭惗看了她一會兒,重新抬手抓住吊環。
這次,他沒有把手放到她身側。
徐綠柳站了幾秒,車子又拐過一個彎,她的肩膀被人擠了一下,身子朝他靠過去。
周欭惗的手落在她後腰。
徐綠柳抬臉。
「你不是不護了?」
「你自己靠過來的。」
「車擠。」
「我看見了。」
「那你還說。」
「我只是提醒。」
他嘴上說得平靜,手掌卻沒有移開。
車窗外的高樓往後退,路邊店鋪換成舊居民區。
車廂里報站聲斷斷續續,徐綠柳的髮絲被風吹到唇邊。
周欭惗抬手,替她把那縷頭髮撥到耳後。
動作完成後,兩人都停了片刻。
他收回手。
「風大。」
「你剛才碰到我耳朵了。」
「抱歉。」
「你以前對人道歉也這麼快?」
「看情況。」
「現在是什麼情況?」
「你皺眉了。」
「我沒皺眉。」
「那就是我看錯了。」
徐綠柳側開臉,耳垂的紅色一路燒到脖頸。
車子在南華路口靠站。
兩人下車,跟拍車隔著街口停住。
徐綠柳走到站牌邊,回頭看了看周欭惗。
「你剛才扶了我三次。」
「第四次在門口。」
「門口不算。」
「我算了。」
「你今天很愛數。」
「怕漏掉。」
「漏掉什麼?」
周欭惗沒答。
公交車關門駛遠,車尾的GG牌在陽光里晃過一行字。
徐綠柳順著街道往前走,走出幾十步後停在一家老舊書店門口。
門臉不大,木頭招牌掉了半塊漆。
玻璃門裡面堆著高到肩膀的書架,門縫裡飄出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欭惗站到她身後。
「到了?」
徐綠柳推開門。
「今天上午的第二站。」
「第一站是公交車?」
「對。」
「我表現怎麼樣?」
她回頭,認真看了他一眼。
「刷卡失敗,車上臉紅,剎車時接住了我。」
周欭惗抬手壓住門框。
「總分多少?」
徐綠柳走進昏暗的書店。
「六十分。」
「及格?」
「看下午表現。」
周欭惗跟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書架深處,一本封面發黃的德文原版書露出半截書脊。
他的腳步停在那本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