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的燈只開了兩盞。
徐綠柳站在自己房門前,手裡捏著那張海島確認表。
表格正面印著瀾嶼群島的行程,背面那行單程條款被她用黑筆圈了兩遍。
她看了很久,沒進門。
樓梯下傳來腳步。
周欭惗上樓時,先看見她手裡的表。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
他的腳步放輕了些。
「還沒交?」
「沒有。」
「方嵐找過你?」
「沒有。」
「她今晚會找。」
「我知道。」
徐綠柳把確認表翻到背面。
「你剛才拒絕了盲盒。」
「嗯。」
「你不怕她們把你剪成不配合節目?」
「怕。」
「你最近很誠實。」
「你要求的。」
「我要求你先問我,沒要求你什麼都承認。」
「承認怕,也不影響我拒絕。」
徐綠柳側過身,讓出門邊一小段位置。
「你上來做什麼?」
「你站在這裡。」
「這條走廊又不是你的。」
「我從樓梯上來,只能到這裡。」
「你可以回去。」
「你讓我回去?」
她沒回答。
周欭惗在她身旁站住,兩人隔著半步距離。
走廊的牆面貼著節目組的裝飾畫,畫框底部有灰,沒人管。
徐綠柳低頭看著確認表。
「明天想去哪?」
周欭惗問得很輕。
她抬臉。
「你問我?」
周欭惗的目光微動,走廊外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在這一刻清晰可聞,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與隱秘的驚喜。
「你約的我。」
「我還沒決定。」
「那我等你決定。」
「你又要把時間交給我?」
「明天本來就是你的時間。」
「你平時怎麼過?」
「開會。」
「這個答案你在餐廳說過了。」
「還包括吃飯。」
「你會吃什麼?」
「看秘書送什麼。」
徐綠柳看著他。
「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很隨便。」
「忙起來就這樣。」
「你平時會一個人出門嗎?」
「會。」
「去哪?」
「超市,便利店,偶爾去舊城區。」
「你去舊城區做什麼?」
「買東西。」
「買什麼東西?」
「菜,清潔用品,電池。」
徐綠柳終於笑了一下。
「你們慕青的老闆都這麼過日子?」
周欭惗的肩膀停了片刻。
他沒有接這個稱呼,只看著她手裡的確認表。
徐綠柳也察覺到自己說漏了。
「你剛才在後台露了底。」
「我沒藏。」
「你用了好幾次法務部的文件,又能讓節目組臨時改錄製天數。只要認真算一算,就能猜出你不是普通的廠老闆。」
「那你猜到什麼程度?」
「慕青實業。」
周欭惗沒有說話。
「你是慕青的老闆?」
「是。」
「海城那個慕青?」
周欭惗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徐綠柳低下頭,把確認表邊緣折了一下。
「所以你以前說自己開廠,也沒算騙我。」
「我有工廠。」
「只是工廠後面還有一棟樓,一片園區,一堆沒人敢在你面前說實話的人。」
「差不多。」
「周欭惗,你帶資進組的事,我還沒跟你算。」
「你可以算。」
「你延長錄製,是為了我?」
「也為了節目。」
「你先回答我。」
「有你的原因。」
徐綠柳指腹壓在單程條款上。
「你知道我參加節目,會遇到節目組設套?」
「進組前察覺到一些。」
「你提前知道我會被安排退場?」
「沒有。」
「可你昨晚說,願意給我一條退路。」
「那時我只想讓你別被他們卡住。」
「你把我從一個風險里拽出來,又把我帶進另一個風險。」
周欭惗側過臉。
「我承認。」
「你會一直承認?」
「你想聽我否認?」
「我想聽你說清楚。」
徐綠柳把確認表舉到兩人中間。
「這一條,單程退出,中途不能撤回。方嵐拿它壓我,說我今晚不交表,明天就按自動放棄處理。」
周欭惗伸手接過表。
紙張被他捏在左手裡,右手包著紗布,沒碰到表角。
「她有書面通知?」
「沒有。」
「你拍了嗎?」
「拍了。」
「備份呢?」
「兩個雲盤,一個離線。」
周欭惗看著她。
「你早就準備好了。」
「我不喜歡被人拿原件威脅。」
「那你還站在這裡?」
「我在等一個答案。」
「你要我說什麼?」
「你願不願意去海島。」
周欭惗把確認表還給她。
「我願意。」
「你願意和節目一起去,還是願意和我一起去?」
「和你。」
「如果節目組把我們拆開?」
「我會去找你。」
「如果他們拿資格壓你?」
「我會留下證據。」
「如果他們說我臨時退出,要求你繼續錄?」
「我不錄。」
徐綠柳抬頭。
「你會被扣違約金。」
「慕青的法務部會處理。」
「你會被剪成逃避責任。」
「那就讓他們剪。」
「你不在乎名聲?」
「在乎。」
「那你還這麼做?」
「我在乎誰會相信。」
走廊里安靜下來。
徐綠柳捏著確認表,指腹壓過那行黑字。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我在爭取。」
「你追了多久?」
問題脫口而出。
周欭惗的呼吸停了一下。
徐綠柳看著他。
「你說過,你以前追過我,沒追上。你還說時機不對。」
「嗯。」
「多久?」
「十八年前,我在南灣認識你。六年前,我開始找你。」
徐綠柳呼吸一滯,腦海中猛地閃過大學時期的種種細節。
她指尖下意識攥緊了那張確認表,紙面勒出一道深刻的摺痕。
六年前,她剛從雲江市回來,大學畢業前忙著參加設計比賽。那段時間她收到過一封版權交易郵件,也收到過幾次陌生號碼的來電。
她以為是比賽主辦方聯繫她,從來沒回。
周欭惗看著她的臉色,受傷的右手在身側無意識地收緊,剛換上的白紗布隱隱滲出一點血絲。
他怕再說一句,她會把這些年的尋找和監視混在一起。他怕的不是她知道南灣的事,是她知道他為了找她,這十二年做了多少她可能不接受的事。
他沒再往下說。
徐綠柳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相冊。
那張藍色塑料鉛筆盒的照片停在屏幕上。
「這個字母,你見過嗎?」
周欭惗看見了鉛筆盒上的X&Z。
他的手指在身側收了一下。
「見過。」
「在哪?」
「舊東西上。」
「什麼舊東西?」
「等你準備好,我會告訴你。」
「你又來了。」
「我可以現在說。」
「那就說。」
周欭惗看著她,聲音低下去。
「我怕你聽完以後,連明天都不願意見我。」
徐綠柳把手機屏幕按滅。
「你不說,我一樣可能不見你。」
「我知道。」
「你就不能換個回答?」
「我試過換。」
「效果呢?」
「你更生氣。」
她看著他,忍了幾秒,胸口那點悶氣被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擠開。
「你還有自知之明。」
「偶爾。」
「你明天要是遲到,我就自己走。」
「我不會遲到。」周欭惗應下來。
徐綠柳低頭看著手裡的確認表。
單程條款的背後,是高昂的違約金和不可控的輿論風暴,方嵐敢拿這個壓她,就是算準了她不敢拿職業生涯去賭。
可周欭惗剛才那句「我在乎誰會相信」,把她心裡的天平徹底壓彎了。
她把確認表折成兩半,放回口袋。
「明天八點半,餐廳門口。」
「好。」
「周欭惗。」
「嗯。」
她回頭。
「明天不許帶秘書,不許帶法務,不許讓司機在鏡頭外等著。」
「可以。」
「車也別太貴。」
「我沒有便宜的車。」
「那你開自己的車,不帶司機,不帶助理。節目組的跟拍車呢?」
「也不許跟。」
「攝像師會抗議。」
「那就讓他們抗議。」
周欭惗站在走廊里,停了兩秒。
「好。」
「你答應得還挺快。」
「你第一次主動約我。」
徐綠柳耳根發熱,立刻低頭整理手裡的文件夾。
「別把這件事掛在嘴上。」
「我只說這一次。」
「你最好只說這一次。」
周欭惗往後退開半步,把她門前的位置讓出來。
徐綠柳轉身打開房門。
她把文件夾扔進房間裡的垃圾桶,文件夾落在最上面,壓住了那張節目組提前準備的退出字幕複印件。
她回頭看他。
「你不走?」
「等你關門。」
「我關門你就走?」
「嗯。」
「你以前也這麼聽話?」
「沒有。」
「那為什麼現在聽?」
「你讓我等。」
她握著門把手,沒馬上關。
樓下傳來工作人員搬動餐具的聲音,玻璃杯碰在一起,斷斷續續。
二樓走廊沒有攝像機,只有牆角那盞小燈亮著。
徐綠柳看著他受傷的手。
「明天換一個好看的紗布。」
「節目組的白色不好看?」
「剛才用藥箱裡的紗布將就包的,越看越不好看。」
「本來就是臨時包的。」
「我房間裡有藍色的。」
周欭惗抬眼。
「給我?」
「借你。」
「我明天還。」
「別還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周欭惗沒追問,只點了下頭。
「好。」
徐綠柳這才關上門。
門板合攏前,她又看了他一眼。
「八點半。」
「我會到。」
房門合上。
周欭惗在門外站了片刻,才轉身下樓。
他的手機又亮起來。
一條新消息來自節目組。
「因嘉賓流程調整,明日集合時間改為七點四十分,請準時到達。」
周欭惗停在樓梯口。
他沒有立刻回復。
手機屏幕上,另一條消息接著跳出來。
徐綠柳發來一張截圖:「方嵐剛發通知,讓我明早七點四十去備采間單采。」
周欭惗把節目組發給他的通知截圖發給她:「她讓我七點四十去集合。」
徐綠柳很快回覆:「她想用單采絆住我,讓你在集合點空等,調虎離山。」
周欭惗低頭看著屏幕,手心裡那塊帶著「單程」字樣的碎片邊緣微卷。他回:
「那我們按原計劃。」
徐綠柳回覆:
「八點半見。」
周欭惗把碎片塞進西裝內袋,回復徐綠柳:
「好。」
後台監控室里,方嵐盯著屏幕上先後發出的單采通知和集合通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沒有看見徐綠柳發出的截圖。
也沒有看見周欭惗把八點半那句話保存進了備忘錄。
樓上,徐綠柳打開衣櫃,取出一件米白色外套。
她把手機放在床邊,重新看了一遍聊天記錄,又把明早要帶的東西列成清單。
身份證,手機,充電寶,膝蓋藥膏。
寫到最後,她停了筆。
那一行被她改了兩次,最終只留下四個字。
不要逃跑。
她把筆放下,打開垃圾桶蓋。
那張海島確認表的複印件安靜躺在裡面,單程條款那頁被她用黑筆圈過兩遍,旁邊壓著節目組提前準備的退出字幕文件。
她沒有撕,只是把複印件扔了。原件還在文件夾里,明天她會帶著,親自交到該交的地方。
徐綠柳合上垃圾桶蓋,關掉房間的燈。
門外,周欭惗的腳步聲走遠了。
明天八點半,他們會在餐廳門口見面。
節目組準備好的盲盒,已經沒人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