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越房裡的燈開得不亮,書桌上擺著兩台電腦,一杯已經涼掉的茶,還有一隻拆開的機械錶盒。
他坐在桌邊,抬手把眼鏡往鼻樑上扶了一下。
「進來吧,門別關死。」
徐綠柳走進去,把門留出一道縫。
梁清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文件夾。
「賀臨給你的?」
「你已經知道他找過我?」
「他十分鐘前發消息,說方嵐的人在找原片。」
「他沒告訴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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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一句,『我要把自己從坑裡挖出來』。這句話挺像他。」
徐綠柳把文件夾放到桌上。
「我需要你幫我看幾樣東西。」
「先說目的。」
「今晚的盲盒選簽不能按節目組安排走。」
梁清越沒有馬上翻文件夾。
「理由。」
徐綠柳把手機里的流程單照片調出來,放到他面前。
「方嵐提前寫了盲盒約會地點,陳丹麥的名字被圈起來。地點是江邊路燈,備註有19-03。賀臨說,陳丹麥今晚會選到那張卡。」
梁清越拿起手機,放大圖片。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原圖?」
「在賀臨那裡,已經發給我。」
「給我。」
徐綠柳把原圖轉給他。
梁清越收到後,把手機放到桌面,打開電腦里的文件夾。
「你想怎麼做?」
「我想在不暴露賀臨的情況下,讓陳丹麥選不到那張卡。」
「把卡藏起來?」
「攝像機在拍,藏卡會變成我違規。」
「把卡換掉?」
「節目組掌握卡片編號,換卡會被說成破壞流程。」
梁清越看著她。
「你來找我,應該已經想過這兩條都不行。」
「我需要第三條。」
「第三條要付代價。」
「什麼代價?」
「你得把自己放到鏡頭裡。」
徐綠柳沒有說話。
梁清越把流程通知翻出來,頁面停在盲盒選簽規則。
「你們的規則寫的是隨機抽取,沒寫卡片必須由嘉賓自行挑選,也沒寫抽籤順序由誰決定。現場若有人提議公開編號、統一驗卡,節目組很難拒絕。」
「他們可以說影響節目效果。」
「效果不是合同條款。」
「他們會說盲盒就該有未知。」
「那你就問他們,為什麼有人提前知道地點。」
徐綠柳盯著他。
「我沒有證據。」
「你有時間線,圖片,方嵐剛才在你門外問賀臨給了什麼,樓下還有機位。」
「這些只能說明她緊張。」
「緊張也能入鏡。你不需要今晚證明她違法,只要把她逼到解釋流程。」
梁清越敲了一下桌面。
「方嵐最怕的不是你拿出一張照片。她怕所有嘉賓開始問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為什麼隨機卡片會提前出現在內部執行單上。」
徐綠柳把文件夾打開,取出流程卡照片、確認表複印件和剛才錄下的音頻。
「我想把這些先備份。」
「電腦別聯網。」
梁清越伸手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離線U盤。
「你用這個。」
「原片在裡面?」
「賀臨前幾天給我的。」
「你已經看過?」
「看過一遍。第六天的拍攝里,他提前五分鐘開機,鏡頭拍到了附加任務卡。卡上寫著讓他問你,『最想被誰喜歡』。」
徐綠柳的手指停在U盤上。
「那張卡不是丟了?」
「實物丟了,影像還在。」
「你沒交給節目組。」
「我交給過他們一份截圖,要求書面說明。方嵐答應十點前回復,十點過去,沒有回覆。」
「你一直在等他們回復?」
「我在等他們犯錯。」
「等到現在?」
「他們每天都在犯,只是需要一張表把時間連起來。」
梁清越打開一個表格。
裡面記錄著流程通知的發送時間、現場口頭調整、機位變化和節目組承諾的答覆期限。
每一行後面都標著照片或錄音編號。
徐綠柳看了幾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記?」
「第七天。」
「為什麼?」
「第六天晚上,方嵐在後台說,『明天把情緒點放大』。第二天早上,所有流程都臨時調整。我就開始記。」
「你沒和別人說?」
「說了,別人會覺得我掃興。」
「你不在乎?」
「我在乎。可我更在乎節目結束以後,別人說我當時為什麼不留證。」
梁清越說得很平,手指卻在表格里圈出一行。
「這是陳丹麥那次臨時改路線。原通知是南側入口,十七分鐘後變成現場調整。當天你和周欭惗的邀約被拆開。」
徐綠柳看著那行時間。
「你把這些給我,是想讓我今晚硬碰?」
「我把這些給你,是想讓你先分清自己在做什麼。」
她抬頭。
梁清越把眼鏡摘下來,用布擦了擦鏡片。
「你來找我前,在和周欭惗吵架。」
「和今晚的卡有關?」
「有關,也沒那麼有關。」
「你可以直說。」
「你現在把對他的生氣,和對節目組的不滿,裝進了同一個文件夾。」
徐綠柳的手指壓住文件夾邊緣。
「我沒有。」
「你有。」
梁清越把眼鏡戴回去。
「你昨晚說了退出,今天又因為一張盲盒卡留下。你要是只討厭節目組,完全可以把確認表交出去,再把照片交法務。你沒這麼做。」
「我不能讓他們亂改規則。」
「可以。你可以留下來管規則。」
「還有周欭惗。」
「對。」
梁清越看著她。
「你還在等他來找你。」
徐綠柳的喉嚨發緊。
「他已經說過了,他會退開。」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收到了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無法違心選擇一個試圖控制我的人。」
「他聽成了什麼?」
「拒絕。」
「那你想讓他聽成什麼?」
徐綠柳沒有答。
房間裡的電腦風扇轉著,桌角的茶杯被氣流吹得紙巾輕輕動了一下。
她昨晚說得很清楚。
她拒絕被資源包圍,拒絕被婚姻計劃推著走,也拒絕他替自己判斷資金和退路。
可她沒有說,她願意繼續看他。
她沒有說,是因為她當時也沒想好。
現在她拿著退出表,站在節目組的規則門檻上,忽然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梁清越拿起那張確認表,看了兩眼,又放回原處。
「你要是真想走,把表交出去。你要是真想留,別拿規則當護身符。」
徐綠柳看著他。
「護身符?」
「你把退出寫在紙上,心裡卻在等誰來攔你。周欭惗沒攔,你就把氣撒到節目組身上。節目組剛好給你遞了一個台階,你順著下去,既能留下,也不用回答他的事。」
「我沒有拿他撒氣。」
「那你今晚留下是為了誰?」
徐綠柳沒有出聲。
梁清越把筆放到她面前。
「問自己。別急著答我。」
她盯著桌面那支黑色簽字筆,筆身上有一道磨損的白痕。
她想起周欭惗替她包紮時的動作,想起他停在半空的手,也想起自己說別碰我以後,他立刻退開。
他有很多讓她不舒服的地方。
他藏身份,查資金,擅自介入節目,也把以後說得太快。
可他聽見邊界以後,確實往後退了。
她不想被控制。
她也不想讓別人借著節目規則,把她和他之間的路直接封死。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徐綠柳拿起筆,在確認表的空白處寫下兩行字。
一行是節目組。
一行是周欭惗。
梁清越看見了,沒有去讀。
「你打算怎麼分?」
「節目組的事,按合同和流程處理。周欭惗的事,我自己問。」
「問什麼?」
「他到底隱瞞了多少。」
「只問身份?」
「還有他為什麼來。」
「你已經知道他來找你。」
「我知道他這麼說。」
「你不信?」
「我想聽他自己講完。」
梁清越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你要是打算問,就別在鏡頭前問。」
「節目組會偷聽。」
「所以找沒有機位的地方。」
「二樓露台?」
「那裡昨晚開過遠景機位。」
徐綠柳看向他。
梁清越從電腦里調出機位表。
「露台遠景機位二十三點四十開啟,關閉時間沒寫。你昨晚在那裡談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
「有人拍到?」
「有遠景燈。」
「那就別再去。」
「還有哪裡?」
「雜物間旁的洗衣房,老機位壞了,沒換新。」
「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物資登記表。那邊插座壞過兩次,節目組不願意重新走線。」
徐綠柳把地點記在手機上。
梁清越又把那張盲盒流程單調出來。
「今晚的選簽,我不會去搶卡。」徐綠柳看著流程單,語氣篤定,「我一搶,節目組就能剪成我急著挽回周欭惗。我要讓陳丹麥自己選。」
梁清越讚賞地點頭,推了一下眼鏡:「選到以後呢?」
「等她選完,我當場要求公開所有卡片編號。」徐綠柳條理清晰,「她不需要承認自己提前知道,我問的是公開流程,方嵐回答的是節目責任。」
「如果方嵐說卡片隨機呢?」
「那就讓她現場把十二張卡背面翻給所有人看,確認圖案和編號。」
梁清越看著她,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她若拒絕,拒絕本身就是畫面。」
徐綠柳看著他。
「你打算讓我拿鏡頭做證?」
「你總得讓觀眾看見,規則在哪兒被改過。」
「我一旦站出來,方嵐會先處理我。」
「她已經開始處理你了。」
梁清越指了指手機。
「你收到的凌晨通知,方嵐讓人親自送到門口。她想逼你在沒有證人的時候交表。你現在出去,至少走廊有機位,錄音也在你手機里。」
徐綠柳把錄音文件發給自己備用帳號。
「她問我賀臨給了什麼。」
「你怎麼答?」
「沒答。」
「很好。」
「我差點告訴她。」
「為什麼?」
「我想看她會不會承認。」
「她不會。」
梁清越的回答很快。
「方嵐做節目很多年,知道什麼時候承認,什麼時候裝糊塗。你逼她,她就把問題改成你私下串聯嘉賓。你手裡證據不夠時,別送她這個口子。」
徐綠柳點開那張手帳照片。
「這張能用嗎?」
「能用,別今晚交。」
「為什麼?」
「照片來源不乾淨。」
「賀臨拿的?」
「他說從器材車上拍的。」
「那車屬於節目組。」
「所以節目組會問,誰進入過器材車,誰拿過手機,誰刪過原圖。賀臨現在經不起查,他自己也承認動過你的名牌扣。」
徐綠柳把照片放進加密文件夾。
「那該怎麼用?」
「讓它自己跑出來。」
「所以今晚選簽,我不提陳丹麥的手帳。」徐綠柳理清了思路,「我只問卡片編號,問執行表,問現場調整權限。方嵐若是急著替陳丹麥解釋,就會把她提前知道地點的事實帶出來。如果她閉嘴,我就讓所有人一起問。」
梁清越拿出一張便簽,在上面寫了幾個詞,遞到她面前。
「作為補充。」他指了指紙上的字,「請節目組說明卡片印製時間,說明地點確定時間,說明抽籤順序,說明臨時更換條件。別一口氣問完,問一項,等一項。」
「讓她自己補漏洞。」
「不錯。」
「你說得挺輕鬆。」
「我不需要站在鏡頭前。」
「所以你把我送上去?」
梁清越把便簽遞給她。
「你也可以不上。」
徐綠柳接過便簽。
紙上字不多,只有四行。
卡片什麼時候定稿。
誰能提前查看。
編號是否公開。
拒絕選擇的後果。
她把紙折好,放進文件夾。
「謝謝。」
「別急著謝。」
梁清越抬手指了指她膝蓋。
「你今晚要是站久了,傷口會裂。規則沒處理完,人先倒了,方嵐會把你寫成身體狀態不適。」
徐綠柳低頭看了一眼紗布。
邊緣已經起了毛,走路時膝蓋一陣陣酸。
「我會注意。」
「別說這種沒用的話。坐著問。」
「節目組會說我不尊重流程。」
「那就讓他們拿合同出來。」
「你很喜歡合同。」
「我靠它吃飯。」
梁清越把電腦合上。
「還有,賀臨的底牌別全壓在今晚。他已經把自己從節目組手裡抽回來,方嵐會盯他。他若再替你出面,後面的證據可能會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徐綠柳看向他。
梁清越拿起桌上的機械錶,扣在腕上。
「你開始替他考慮了。」
「對誰?」
「對賀臨。」
「我只是接受他的道歉。」
「接受道歉可以,替他擔風險就不行。」
「我沒打算替他擔。」
「那就好。」
梁清越把門邊的備用U盤遞給她。
「把你今天的東西分開存。節目組一份,周欭惗一份。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徐綠柳接過U盤,指腹碰到金屬外殼。
「你覺得我該不該去海島?」
梁清越看向她。
「你問的是節目,還是周欭惗?」
她沒接話。
「兩個答案不一樣。」
「節目。」
「規則能接受,就去。不能接受,就不去。留下來鬥氣,退出也鬥氣,最後都算節目組贏。」
「周欭惗呢?」
「你自己問。」
梁清越把門拉開。
「我只負責幫你算損失,不能替你談戀愛。」
徐綠柳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你以前也這樣勸別人?」
「以前別人沒拿著退出表來問我。」
「那我算特殊情況。」
「你算麻煩情況。」
她看了他兩秒,轉身離開。
走廊的光從門縫裡落到腳邊,照著她手裡的文件夾。
梁清越在身後開口。
「徐綠柳。」
她回頭。
「今晚別主動選周欭惗。」
「我本來也不能選。」
「我說的是卡片。」
「我聽得懂。」
「你聽得懂,心不一定聽。」
徐綠柳沒有回答,抬腳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她把文件夾放到桌面。
藍色海豚還在床頭,背鰭下的X和Z被燈照得清楚。
她把白紙抽出來,鋪在桌面。
第一行寫周欭惗。
第二行寫方嵐。
第三行寫節目組。
她拿著筆,停了很久。
周欭惗那一欄,她寫下第一句。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找我?」
筆尖沒有離開紙面。
第二句。
「你說帶資進組,究竟帶了多少?」
第三句。
「你查過我的哪些事?」
她寫到這裡,指腹壓住筆桿。
第四句遲遲沒落下。
床頭的海豚被風吹得歪向一邊,背鰭下的舊縫線露出那道歪結。
徐綠柳抬手把它扶正。她想起周欭惗替她包紮時發抖的手指,想起他克制著退開的距離。
他給的偏愛太重,重到像是在透過她看一個執念極深的人。
紙上,第四句終於出現。
「你到底把我當成誰?」
她把筆放下,重新拿出一張白紙。
這一張留給方嵐。
卡片什麼時候印好。
誰看過執行單。
誰給陳丹麥暗號。
誰寫了我的退出字幕。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一張問感情,一張問規則。
手機在這時亮起。
陌生號碼又發來一條消息。
「別去洗衣房。」
徐綠柳的手停在半空。
那間沒有機位的洗衣房,梁清越剛剛才告訴她。
她沒有把地點告訴任何人。
消息下面還有一句話。
「門口有設備維修通知,別去。」
徐綠柳盯著那行字。
梁清越十分鐘前才提議去洗衣房,這條簡訊就精準地堵死了這條路。
是梁清越的房間有監聽,還是發簡訊的人一直跟著她的思路走?有人提前截斷了她的退路。
她穩住呼吸,拿起第二張白紙,在方嵐名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誰在提前替我改路?」
寫完,她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進文件夾。
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腳步停在她門前,卻沒有敲門。
徐綠柳沒有出聲。
門縫下,一張折好的卡片被塞了進來。
卡片背面畫著一盞路燈。
右下角寫著幾個數字。
1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