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臨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徐綠柳退回房內。
她把門關上,鎖扣落下,手機里那張流程單還停在放大的狀態。
江邊路燈。
第三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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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
照片邊緣拍到了半截文件夾,文件夾封面印著「盲盒約會執行表」。
陳丹麥的名字被黑筆圈住,周欭惗的名字排在另一列,旁邊沒有任何標記。
這張照片能證明方嵐提前寫過安排,不能證明陳丹麥已經看過。
若她現在把照片交給節目組,方嵐只要一句「內部備選方案」,就能把事情推回去。
節目組還會反過來問她,照片從哪兒來,為什麼深夜接觸賀臨。
她手裡的證據不夠。
可今晚的選簽還沒開始。
只要陳丹麥真的選中那張卡,卡片上的暗號就會變成證據。
徐綠柳把圖片保存到三個位置,又將文件加密備份。
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回腳步落得很重,鞋底踩過走廊地毯,停在她門口。
沒有敲門,門把卻被人按了一下。
徐綠柳把文件袋壓到枕頭下,走到門邊。
「誰?」
「徐小姐,是我。」
方嵐。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乾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徐綠柳沒有開門。
「總導演半夜查房?」
「我來確認海島表。」
「剛才有人來過。」
「我看見了。」
「你在拍?」
「走廊有公共機位。」
方嵐的語氣很平。
「賀臨沒有帶攝影師,可公共機位開著。你們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聽不清還來問?」
「我在做節目。」
徐綠柳把手機貼到門邊,錄音一直沒有關。
「做節目需要半夜站在嘉賓門口?」
「明早六點半集合,確認表必須在今晚歸檔。你拖著不交,後面二十多人的行程都會受影響。」
「我已經拍過表格正反面。」
「拍照不代表提交。」
「我沒說提交。」
門外安靜了兩秒。
方嵐的手從門把上放開。
「你要退出?」
「我還在考慮。」
「考慮到現在?」
「你們把確認表做成單程條款,留給我的時間只有今晚。你覺得我該在十分鐘裡簽?」
「這是節目規則。」
「規則寫在背面,拍攝前沒人解釋。」
「合同里有海島行程說明。」
「合同里沒有『單程退出,中途不可撤回』這句話。」
「徐小姐,別在文字上摳字眼。」
「我做海外項目,天天摳字眼。」
門外的人沒接。
徐綠柳隔著門板,能聽見方嵐翻紙的聲音。紙張連續被掀了兩下,停住。
「你剛才和賀臨談了什麼?」
「你不是聽不清?」
「我問你。」
「你沒有資格要求我回答。」
「我是總導演。」
「總導演能改流程,不能查我的私人談話。」
方嵐的語氣沉下來。
「你現在對節目組有意見,可以等錄製結束後走申訴流程。別在出發前製造麻煩。」
「你們把人逼到門口,再說她製造麻煩?」
「這句話誰教你的?」
徐綠柳握著手機,指腹壓在錄音鍵上。
方嵐很少失去耐心。
她會對嘉賓說流程,對工作人員說時效,對外界說效果。
現在問「誰教你的」,說明她在意的不是確認表,是賀臨剛才交出來的東西。
賀臨沒有說錯。
方嵐不想讓她拿著照片去查。
徐綠柳沒有回答,轉身拿起桌上的牛奶。杯壁已經不燙手,奶香混著紙杯味,掛在鼻腔里。
她打開門,卻只拉開一條縫。
方嵐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她四十歲上下,頭髮剪得利落,臉上沒有妝,眼下壓著深色。
身後沒有攝影師。
「確認表給我。」
「你先把書面通知留下。」
「已經說過了,明早六點半集合。」
「那是行程通知,不是規則說明。」
「你想要什麼格式?」
「蓋章,寫明提交表格後的權利和責任。還要說明,所謂中途不可撤回,依據是哪一條合同。」
方嵐盯著她。
「你這是要把戀綜拍成訴訟庭審。」
「你們把我當成節目道具,我只能把話說清楚。」
「你有必要這麼較真嗎?」
「有。」
徐綠柳看了一眼方嵐手裡的文件。
「你來收表,帶了這麼多紙,裡面有沒有我要求的說明?」
「沒有。」
「那你今晚白跑了。」
方嵐的臉色沉下去。
「你不交表,明早可能沒法上船。」
「那就別讓我上。」
「你知道退出的代價嗎?」
「合同里寫了違約責任。」
「你承擔不起。」
「你試試。」
兩個人隔著半扇門對視。
方嵐沒有再說錢。
徐綠柳的合同是企業嘉賓版本,補充條款第九條寫得很清楚,規則變更必須書面公示。
方嵐若逼她單方面退出,節目組要承擔的風險不小。
可她仍舊不會輕易放棄。
「賀臨給了你什麼?」
方嵐直接問。
徐綠柳的手指搭在門邊。
「你不是來收表的嗎?」
「我問的是他給了你什麼。」
「你已經替我回答了。」
方嵐聽出這句話里的鉤子,臉色變了半分。
「我不明白。」
「你要是明白,就不會問。」
徐綠柳把門又關了一點。
「方導,回去休息吧。明早集合前,我會把確認表交到前台。」
「你決定去海島?」
「我沒說。」
「那你就別占著別人的時間。」
「你的時間很值錢,少在我門口站。」
方嵐看了她片刻,拿出手機。
「今晚十點前,節目組已經通過群公告解釋過了。你沒提出異議,默認接受。」
「群公告幾點發的?」
「十點。」
「我看到的是十點零七。」
「差七分鐘。」
「我手機十點零七收到。」
「系統延遲。」
「誰負責發送?」
方嵐沒有答。
徐綠柳打開手機,調出下午拍下的流程卡。她把屏幕遞到門縫處,沒有交出去。
「這裡寫著,最終解釋以現場口頭說明為準。你們讓嘉賓簽字,又把解釋權留給現場,這條本身就有問題。」
方嵐看著屏幕,手裡的文件捏出一道褶。
「你從哪兒拿到的?」
「我自己拍的。」
「誰允許你拍?」
「我的合同允許我保存與本人相關的流程資料。」
「這條沒有。」
「你可以去找法務確認。」
方嵐盯著她,手指在手機側邊敲了兩下。
「你今晚情緒很大。」
「我膝蓋疼,睡不好,還被人半夜敲門。你覺得我該給你唱歌?」
方嵐沒有被激怒。
她把情緒收回去,重新換成工作語氣。
「你要是退出,節目組會按個人狀態處理。後續正片會保留你的退出原因,觀眾怎麼猜,我們不負責。」
「退出原因由誰寫?」
「採訪會問。」
「字幕呢?」
「剪輯組根據內容做。」
「那就是你們寫。」
「徐小姐,沒人要害你。」
「那你為什麼提前問賀臨給了我什麼?」
方嵐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接話。
徐綠柳關上門。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朝樓梯方向走去。
她站在門後,等了幾秒,輕輕壓下門把,拉開一條細縫。
走廊里空無一人,方嵐已經走到了樓梯拐角。
徐綠柳放輕腳步跟出去幾步,隱約聽見方嵐低聲對著電話開口。
「她還沒交。」
空蕩的走廊里,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賀臨來過,沒帶機位,具體說了什麼不清楚。」
「那張卡不能讓她拿到。」
「我會處理。」
方嵐的腳步聲停在樓梯口,聲音壓得更低。
「江邊那張卡,今晚照常。」
這句話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徐綠柳站在陰影里,看著方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下方。
門外徹底安靜下來。
方嵐走了。
她回到床邊,掀開枕頭,拿出文件袋。
賀臨的照片已經複製到備用手機,原圖也被她放進加密文件夾。
江邊那張卡,今晚照常。
這句話夠不上完整證據,卻把時間、地點和卡片聯繫到了一處。
她需要知道今晚的選簽流程。
節目組通知在手機里。
原本定於晚上八點的選簽,因突發狀況被節目組臨時推遲到今晚零點半。
十二張盲盒約會卡會放在客廳,每位嘉賓隨機抽一張,卡片背面寫著約會地點。
抽籤結果不能更換,若嘉賓放棄,視為放棄下一次邀約權。
陳丹麥若提前拿到暗號,她不需要知道卡片正面寫了什麼,只要認出背面那道江邊路燈的圖案,就能選中對應的一張。
徐綠柳打開節目組發來的卡片示例。
每張卡背面都有相同的星潮標誌,地點圖案藏在右下角。
普通人看過去,最多看見幾道線,熟悉的人能從第三盞路燈的缺口認出來。
她放大賀臨傳來的照片。
文件夾邊緣那串數字,19-03。
或許是卡片編號。
她拿筆記下。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
一條新消息來自賀臨。
「方嵐剛聯繫我,讓我十分鐘內交回原片。」
徐綠柳回了一句。
「你交了嗎?」
賀臨隔了半分鐘回復。
「我說原片在梁清越手裡。」
「她信了?」
「她說讓我去找。」
「你現在在哪?」
「樓梯口,她的人在找我。」
徐綠柳看向門外。
走廊里沒有聲音,樓下卻傳來櫃門開合的動靜。
方嵐沒有立刻回房。
她在調人找賀臨,也在確認那張照片有沒有流出去。
徐綠柳低頭看著手裡的確認表。
她原本打算把它裝進信封,放到前台,離開這場被別人安排過的戀愛節目。
現在退出表上的那兩個字,被她看了很久。
她願意離開節目,可以。
她拒絕被控制,也可以。
可若因為節目組提前泄露約會地點,就把自己和周欭惗之間的選擇一起交出去,她不接受。
賀臨發來第三條消息。
「我能幫你的就這些。今晚選簽前,別相信任何人遞給你的卡。」
徐綠柳盯著這句話,抬手把藍色海豚抱起來。
玩偶的肚子上,那道舊縫線結得很奇怪。
她用拇指摸過結口,忽然想起昨晚周欭惗說的那句「我收到了」。
他收到了她拒絕控制的答案。
她卻還沒有問他,除了錢和資源,他到底藏了什麼。
徐綠柳把確認表從信封里抽出來。
紙張邊緣擦過信封內壁,發出細響。
她沒有勾掉「退出」。
也沒有把表交出去。
她把表折好,放進文件夾,拿起手機走出房間。
樓梯口,賀臨正被兩個工作人員攔住。
他們沒有碰他,只站在兩側,讓出一條通道。
賀臨手裡攥著相機電池,臉上有點不耐煩。
看見徐綠柳出來,他抬了下下巴。
「我沒騙你。」
「我沒說你騙。」
其中一名工作人員上前半步。
「徐小姐,方導請你回房。」
徐綠柳連眼皮都沒抬,直接越過那名工作人員,目光落在賀臨手裡的電池盒上。
「設備交接需要清單,沒有出庫單就讓他們找方嵐簽字,別交。」
她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工作人員顯然沒料到她會用規則施壓,伸到一半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徐綠柳看著那隻手。
今晚所有人都在搶東西。
有人搶確認表,有人搶原片,有人搶卡片,也有人搶她對一個人的判斷。
她知道這時候下樓會被鏡頭拍到,但賀臨手裡的原片如果被收走,今晚的選簽就沒有翻盤機會。
兩害相權,她選擇下樓。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
「賀臨,照片發我一份原圖。」
「已經發過了。」
「再發一份不壓縮的。」
「好。」
「你去找梁清越,把原片取回來。」
賀臨看著她。
「你要用?」
「我先看。」
「你不怕惹方嵐?」
「她已經在找我了。」
賀臨咧了一下嘴。
「行,今晚我聽你的。」
「別急著聽我的,你先把自己從她的劇本里摘乾淨。」
他臉上的笑停了停。
徐綠柳越過他,朝樓梯下走。
方嵐的人沒有攔。
她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回頭看向賀臨。
「你說的那張卡,今晚會出現。」
「會。」
「陳丹麥也會選?」
「她會。」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賀臨垂下眼,手指摳著電池盒的邊角。
「因為我看見過她的備註。」
他從手機里調出一張模糊的後台照片,遞給徐綠柳。
照片裡是陳丹麥的手帳本,右側寫著一行字。
「沿江,第三盞,別選錯。」
徐綠柳拍下屏幕,抬頭看他。
「這張照片從哪兒來的?」
「她落在器材車上的。」
「你拿了她的東西?」
「我拍完就放回去了。」
「她會追究。」
「讓她追。」
賀臨把手機收回去,扯了下嘴角,眼神里多了一絲成年人權衡利弊的清醒。
「我得給自己留個投名狀,方嵐能保陳丹麥,但絕不會保我。我只能賭你和周欭惗能掀翻這桌牌。我不想再替他們演戲,你也別把自己的選擇交給他們。」
徐綠柳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一樓,經過客廳時,桌上已經擺好了盲盒卡片的透明盒。
盒子還沒封,裡面的卡片背面朝下,十二張紙邊整齊壓在一起。
空蕩蕩的客廳里,只有幾盞地燈散發著幽暗的光。
四周的攝像機像是一隻只隱在暗處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這片被精心布置過的「楚門的世界」,壓抑感在深夜的空氣里無孔不入。
其中一張卡的右下角,露出一小截灰藍色圖案。
像一盞路燈。
徐綠柳沒有伸手。
她看了一眼桌旁的攝像機。
紅燈亮著。
現在伸手,明早就會有一段「徐綠柳提前查看盲盒卡片」的片段。
她收回目光,轉身上樓,走到梁清越的房門前。
房門就在走廊另一側,門縫下透著燈光。
徐綠柳抬起手,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梁清越的聲音。
「請進。」
她握住門把,文件夾壓在手臂下。
退出確認表夾在裡面,賀臨的照片也在裡面。
她要先把規則拆開,再去問周欭惗那個人。
房門打開。